第43章 文盲嗎

「爸爸,你要和我一起玩嗎?」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

雪奈真誠提問。

無慘覺得自己一腳踢到了軟柿子上,預期中她的委屈或生氣並未出現。

這讓他那點惡劣的戲弄心思落了空,反而生出一絲惱羞成怒。

「到底找我什麼事?」

雪奈感受到了這份不耐煩。

她心想,爸爸肯定又有重要的事情在忙了。

為了不耽誤爸爸太多時間,她決定把想說的話一口氣全說完!

於是,她開始在小腦袋裡飛快地組織語言,然後一股腦地將思緒拋了過去。

「牙齒不見了想問爸爸知不知道,新牙長出來了但是尖尖的不好,剛才的六眼叔叔幫了我但是忘記問他名字了,叔叔的刀好酷,庭院很漂亮有鞦韆和櫻花,爸爸要不要來看看……」

孩童的思維跳躍。

各種資訊混雜著情緒和描述,毫無章法地湧入無慘的腦子裡。

無慘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瞬間闖入了一大群聒噪的蒼蠅,正在他大腦裡嗡嗡振翅。

他閉上眼,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你、好、好、說、話!」

誒,自己在好好說話呀。

難道是說太快了,爸爸太笨了反應不過來嗎?

那說慢一點吧。

雪奈努力想了想,決定還是從最重要的事情開始,一件一件來。

「爸爸,你知道我的牙齒君去哪裡了嗎?就是之前掉下來的那顆。」

那可是她珍貴的紀念品。

無慘的思緒被拉回到幾年前那個夜晚。

隨手一拋,對麵屋頂,包裹著牙齒的深色手帕,記憶清晰得過分。

但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給出了否認:

「不知道。」

「哦……」

雪奈的意念裡立刻透出一股濃濃的失望,小臉也垮了下來。

她的第一顆牙齒君,真的不見了。

但孩子的情緒轉變得快,失落很快被新的發現沖淡。

她又雀躍起來,分享道:「爸爸,我長新牙齒了誒!就在原來掉牙的地方!」

不過,她的語氣隨即又變得可憐巴巴,帶著點告狀的意味。

「但是,肯定是因為我沒有把舊牙齒扔到房頂上去……我旁邊新長出來的牙齒變得尖尖的了,一點也不整齊,一點也不友好!我去摸它,這個壞牙齒還把我的手弄疼了!」

「哼,我討厭這個壞牙齒!」

無慘的第一反應是嗤之以鼻。

蠢貨,鬼的牙齒本就趨向鋒利,與扔不扔屋頂毫無關係。

況且,那顆舊牙齒明明就在屋頂上。

他幾乎想要糾正她這荒謬的想法,嘲諷地告訴她「你的破牙齒就在對麵屋頂」。

等等。

他冷靜地預想了一下:如果告訴這個小東西真相,她會是什麼反應?

震驚?然後……

「哇!爸爸你好厲害啊!那麼高的房頂你都扔上去了!」

「爸爸你居然真的幫我扔了!你太好了!我太感動了!」

「爸爸果然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爸爸!」

諸如此類,充滿幼稚崇拜和誇張感激的意念,絕對淹沒他的意識。

光是想像那番吵鬧的景象,無慘就覺得自己的五個大腦都要同時開始抗議性抽痛。

太吵了。

絕對不能讓她知道。

「哦,還有嗎?」

雪奈卻已經習慣了無慘的冷淡,並未氣餒,反而分享欲正濃。

她立刻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繼續嘰嘰喳喳。

「還有還有!爸爸,你知道那個六眼叔叔叫什麼名字嗎?我剛剛忘記問叔叔了!而且,叔叔和他的刀都好酷啊,唰的一下,線就斷了……」

說到這裡,她的意念裡充滿了懊惱和崇拜。

無慘聽著她話鋒轉向黑死牟,並且準備開始嘰裡咕嚕地對黑死牟進行吹捧,心裡隱隱冒了點不爽。

吵死了。

誰想聽她誇人。

……

「你的牙齒被我扔到房頂了。」

這句話冷不丁地出現,雪奈正在組織語言的思緒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瞬,隨即巨大的驚喜充斥了她的意識。

不出無慘所料,短暫的震驚過後,雪奈的「誇誇模式」瞬間全麵啟動:

「哇——!!真的嗎?爸爸!」

「爸爸你好厲害!那麼——高的房頂,你都扔上去了!」

「爸爸你居然記得!還幫我扔了!」

「爸爸你真好!我就知道爸爸最好了!」

「謝謝爸爸!我的牙齒君一定在屋頂上很開心!」

無慘嘴角微微上揚,心裡的那點不爽悄悄消散了。

他穩了穩心神,矜持地回應道:

「尚可吧。」

然而,雪奈的歡呼和讚美戛然而止。

「尚可……是什麼意思呀?」

無慘嘴角那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的弧度,瞬間撇了下去,恢復成平直的線條。

他條件反射般地、帶著難以置信的嫌棄,反問道:

「你是文盲嗎?你老師……是怎麼教你的?」

連這麼基本的詞都不懂?

雪奈的意念傳來,充滿了理直氣壯:

「爸爸,我就是文盲呀。我還沒上過學呢。」

無慘:「……?」

這次,他是真的有些錯愕了。

他清楚地記得,雪奈作為人類孩童時,大概也有五六歲的年紀。

在那個時代的貴族或稍有餘裕的家庭,這個年紀的孩子早該開始啟蒙,識些字了。

他的血脈,哪怕是人類時期,也不該是文盲。

雪奈彷彿感知到了他的疑惑,腦子裡的聲音低了下去,補充道:

「祖父和祖母說……我身體不好,先不著急上學。」

其實他們的原話是:「反正也活不了多久,還是個女孩,請先生來啟蒙也是浪費。」

所以雪奈認識的那些有限的字,全是媽媽在她的病榻旁,握著她的手,一點一點溫柔教會的。

「這個字認『雪』哦,是雪奈的雪。」

「世、理、是這樣寫的哦,是媽媽的名字哦」

那些因漫長沉睡和刻意遺忘的記憶,此刻突然清晰地浮現了。

好想……媽媽啊。

這個念頭湧了上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酸澀,填滿了她的胸腔。

可是……媽媽……

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握緊了,眼眸望向庭院裡飄落的櫻花,卻穿透了它們,看向了更遙遠的過去。

已經……過去幾百年了吧?

對於時間,雪奈其實沒有明確的概念。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了。

久到足以讓一個普通的人類經歷完整的生老病死,然後……進入下一個輪迴。

媽媽肯定已經……轉世了。

她眨了眨眼,努力將突然湧上眼眶的溫熱壓下去,在心裡悄悄地對那個早已不在的溫柔身影說話:

希望媽媽……轉世之後,能有一個健健康康、不會總是生病的小孩。

那樣的話,媽媽就不用每天都那麼擔心,不用整夜守在病床邊,不用對著她強顏歡笑,背地裡卻偷偷掉眼淚了。

希望媽媽……能過得輕鬆一點,開心一點。

再也不用……因為看著自己的孩子慢慢死去卻無能為力,最後選擇……

那個最後的畫麵,是她沉睡之前最深的夢魘,也是她不願意去清晰回憶的禁區。

此刻隻是輕輕掠過心尖,就帶來一陣顫抖。

她猛地甩了甩頭,彷彿這樣就能把那悲傷畫麵甩開。

不要想了……

媽媽現在一定在別的地方,過得很好!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那份沉甸甸的思念和隱痛重新壓迴心底深處。

庭院裡的風帶著櫻花的香氣拂過她的臉頰,涼涼的,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重新看向繽紛落下的花瓣。

雖然胸口還有點悶悶的,但至少現在,她能跑,能跳,能盪鞦韆,牙齒掉了還會長出來。

爸爸雖然很兇,但對她也很好,周圍也有很多叔叔姐姐。

這樣大概就夠了吧。

她輕輕摸了摸自己左邊胸口的位置,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悶悶的感覺。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漫天飛舞的櫻花,很小聲地呢喃了一句。

像是說給風聽,也說給那個再也見不到的人聽。

「……要幸福啊,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