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泥炭迴響
泥炭迴響
雨水像冰冷的針,紮在利亞姆的後頸上。他蹲在基爾肯尼郡郊外的泥炭沼邊,橡膠靴陷進深褐色的淤泥裡,每動一下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作為都柏林大學考古係的研究生,他找這片被當地人稱為“沉默沼”的泥炭地找了三個月——傳說這裡埋著中世紀修道院的遺蹟,更藏著足以改寫愛爾蘭宗教史的秘密。
“利亞姆!快過來!”搭檔艾拉的聲音從沼地深處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利亞姆拄著探杆站起身,泥漿順著褲腿往下淌。他撥開垂在額前的濕發,看見艾拉正跪在一處泥炭剖麵旁,雙手捧著什麼東西,臉色白得像紙。等他深一腳淺一腳跑過去,一股混雜著腐殖土與腐朽木頭的腥氣撲麵而來,那氣味鑽進鼻腔,帶著陳年的陰冷,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艾拉的指尖正抵著一截露出泥炭的木頭,那木頭並非普通的樹乾,而是被精心雕琢過的橡木梁,表麵刻著模糊的螺旋紋路,紋路間隙還嵌著些暗紅色的碎屑。“這是……”利亞姆的呼吸頓了頓,他掏出隨身攜帶的軟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木梁表麵的泥炭,隨著碎屑被掃去,更多紋路顯露出來——那不是裝飾性的圖案,而是中世紀僧侶常用的祈福符號,可符號的排列方式卻透著詭異,像是被人刻意打亂,最後收尾處刻著一個扭曲的十字,十字的四個端點各嵌著一顆發黑的牙齒。
“當地人說,這片沼地不能隨便挖。”艾拉的聲音發緊,她抬頭看向利亞姆,眼裡滿是不安,“我昨天去村裡的酒館打聽,一個老頭喝醉了說,這裡埋著‘被上帝遺棄的人’,挖開的人會被沼地‘收走’。”
利亞姆嗤笑一聲,將毛刷塞回口袋:“不過是鄉野傳說,用來嚇嚇遊客的。我們找了這麼久,終於有線索了,彆被這些無稽之談影響。”話雖這麼說,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四周。雨還在下,沼地深處瀰漫著灰白色的霧氣,那些霧氣不像自然形成的水汽,倒像是有生命般,貼著地麵緩緩流動,將遠處的樹木輪廓扭曲成一個個模糊的黑影,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藏在霧裡,靜靜注視著他們。
當天下午,他們雇了當地的兩個村民幫忙挖掘。挖掘機的鐵鏟插進泥炭層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隨著泥土被翻起,越來越多的橡木構件顯露出來——有雕花的窗欞、斷裂的門框,還有一塊刻著拉丁文的石碑。石碑上的文字大多已經模糊,但利亞姆還是辨認出了“修道院”“1423年”“火災”等字眼。
“看來這裡真的是一座中世紀修道院,而且毀於火災。”利亞姆興奮地拍了拍石碑,轉頭卻發現幫忙的村民湯姆臉色不對勁,他緊握著鐵鍬,眼神死死盯著挖掘機翻出的泥土,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唸誦什麼禱文。
“湯姆,怎麼了?”利亞姆走過去問道。
湯姆猛地回過神,一把抓住利亞姆的胳膊,他的手冰涼,力氣大得驚人:“先生,彆挖了,快停下來!你們挖出來的不是修道院,是‘囚籠’!”他指著泥土裡一塊帶著焦痕的木板,木板上有幾個深深的指印,指印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印記,“這是‘罪人之木’,中世紀的時候,教會會把犯了大錯的僧侶關在這種木籠裡,扔進沼地淹死,讓他們永遠得不到救贖!”
利亞姆皺了皺眉,試圖掙脫湯姆的手:“這隻是你的猜測,我們需要證據——”
他的話還冇說完,挖掘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哐當”一聲,鐵鏟像是撞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停止了運轉。司機罵罵咧咧地跳下車,檢查了半天,臉色驟變:“下麵有東西,硬得像石頭,但……但好像是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處被鐵鏟撞擊的泥炭地。利亞姆蹲下身,用手撥開表麵的泥土,一顆圓球形的物體露了出來——那是一顆人類的頭骨,眼眶空洞地對著天空,牙齒上還殘留著泥炭的碎屑,而頭骨的頂部,赫然嵌著一個扭曲的十字,和他早上在橡木梁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天啊……”艾拉捂住嘴,後退了兩步,不小心踩滑,摔坐在泥水裡。
就在這時,霧氣突然變濃了,原本緩緩流動的霧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猛地朝挖掘點湧來。空氣裡的腐殖土氣味變得濃烈,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彷彿有一場看不見的大火正在霧裡燃燒。湯姆突然尖叫起來,他指著利亞姆身後,聲音因恐懼而變調:“在那裡!在那裡!”
利亞姆猛地回頭,隻見霧氣中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很高,穿著破爛的褐色長袍,袍子上沾滿了泥炭,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它冇有臉,頭部隻是一團模糊的霧氣,可利亞姆卻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正從霧氣裡盯著他,那目光冰冷、怨毒,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紮得他麵板髮疼。
“快跑!是沼地的‘守護者’!”湯姆轉身就往沼地外跑,另一個村民也跟著他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利亞姆僵在原地,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看著那個身影緩緩朝自己走來,每走一步,腳下的泥炭就發出“咕嘟”的冒泡聲,像是有無數雙無形的手在泥水裡攪動。艾拉爬起來,抓住利亞姆的胳膊:“我們快走!這裡不對勁!”
就在他們轉身準備逃跑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尖叫,那聲音不像是人類發出的,更像是某種動物在臨死前的哀嚎,尖銳得幾乎要刺穿耳膜。利亞姆忍不住回頭,隻見那個身影的長袍下伸出無數根細長的黑色藤蔓,那些藤蔓像蛇一樣扭動著,迅速纏上了挖掘機的車身。金屬在藤蔓的纏繞下發出刺耳的擠壓聲,車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形、凹陷,最後“轟隆”一聲倒塌在泥水裡,激起大片渾濁的水花。
“它在阻止我們離開!”艾拉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拉著利亞姆,拚命朝沼地邊緣跑去。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兩米,他們隻能憑著記憶辨認方向,腳下的淤泥越來越深,每跑一步都要費儘全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泥水裡拉著他們的腳踝,試圖將他們拖進沼地深處。
不知跑了多久,他們終於看到了沼地邊緣的鐵絲網——那是他們早上設置的警戒線,隻要穿過鐵絲網,就能回到停在路邊的車上。可就在這時,利亞姆的腳突然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他低頭一看,隻見一根黑色的藤蔓從泥水裡鑽出來,緊緊纏在他的小腿上,藤蔓上還長著細小的倒刺,深深紮進他的皮膚裡,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艾拉,快幫我!”利亞姆掙紮著,試圖扯斷藤蔓,可藤蔓卻越纏越緊,而且越來越多的藤蔓從泥水裡鑽出來,纏上他的大腿、腰腹,甚至爬上他的手臂。
艾拉撲過來,用隨身攜帶的考古刀瘋狂地砍著藤蔓,刀刃砍在藤蔓上,發出“噗嗤”的聲音,像是在切割某種柔軟的肉體。可藤蔓卻像是砍不儘一樣,砍斷一根,又有兩根鑽出來,而且它們似乎被激怒了,纏得更緊,倒刺深深紮進皮膚,流出的鮮血瞬間被泥炭吸收,留下一個個黑色的血洞。
“不行,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被困在這裡!”艾拉的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鐵絲網,又看了看被藤蔓纏得越來越緊的利亞姆,咬了咬牙,“你撐住,我去開車過來救你!”
利亞姆想阻止她,可剛一張嘴,就有一根藤蔓鑽進了他的嘴裡,堵住了他的聲音。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艾拉轉身朝鐵絲網跑去,而那個模糊的身影正從霧氣裡緩緩走來,長袍下的藤蔓越來越多,像一張巨大的網,朝著艾拉的方向延伸過去。
艾拉跑得很快,眼看就要衝到鐵絲網前,可就在這時,她腳下的泥炭突然塌陷,整個人瞬間掉進了一個深坑裡。坑底滿是粘稠的淤泥,她拚命掙紮著想要爬上來,可淤泥卻像沼澤一樣,將她越拖越深。更可怕的是,坑壁上開始鑽出無數根黑色的藤蔓,迅速纏上她的身體,將她往坑底拖去。
“利亞姆!救我!”艾拉發出最後的呼救,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利亞姆目眥欲裂,他用儘全身力氣掙紮著,手臂上的皮膚被藤蔓劃破,鮮血淋漓。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了早上在橡木梁上看到的十字元號,還有石碑上的拉丁文——1423年的火災,被關在木籠裡的僧侶,扭曲的祈福符號……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裡浮現:這座修道院根本不是毀於意外火災,而是被教會刻意燒燬的,目的是為了封印某個被詛咒的東西,而那個穿著長袍的身影,就是被封印在沼地深處的“罪人”,他們的挖掘,喚醒了它。
藤蔓已經纏上了利亞姆的脖子,他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困難,意識開始模糊。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他的手突然摸到了口袋裡的一樣東西——那是他早上從橡木梁上摳下來的一顆發黑的牙齒。不知出於什麼本能,他猛地將牙齒塞進了纏在脖子上的藤蔓裡。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藤蔓碰到牙齒的瞬間,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遇到了什麼剋星,迅速收縮、枯萎,最後變成一堆黑色的粉末,散落在泥水裡。其他纏在他身上的藤蔓也紛紛退縮,鑽進泥水裡消失不見。
利亞姆大口地喘著氣,癱坐在泥水裡,他看著那顆牙齒,牙齒表麵刻著一個微小的祈福符號,和橡木梁上的符號一模一樣。他突然明白過來,這些牙齒是當年被關在木籠裡的僧侶留下的,他們在臨死前,將祈福符號刻在牙齒上,試圖對抗詛咒,而這些牙齒,就是剋製那個身影的關鍵。
他掙紮著爬起來,朝著艾拉掉下去的深坑跑去。坑底的淤泥已經平靜下來,艾拉的身影不見了,隻剩下一圈圈漣漪在坑麵上擴散。利亞姆的心沉到了穀底,他跪在坑邊,伸手去摸淤泥,就在這時,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冰冷的東西——那是艾拉的考古刀,刀柄上還纏著幾根黑色的藤蔓。
霧氣開始消散,那個穿著長袍的身影也消失不見了,隻剩下滿目瘡痍的挖掘現場和渾濁的泥水。利亞姆握著考古刀,站在坑邊,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知道,艾拉已經被沼地“收走”了,就像那個酒館老頭說的一樣。
當天晚上,利亞姆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村裡的旅館。他冇有報警,也沒有聯絡學校,隻是把那顆發黑的牙齒放在桌子上,盯著它發呆。窗外的雨還在下,隱約傳來一陣淒厲的風聲,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有人在低語。
第二天一早,利亞姆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基爾肯尼郡。他開車經過沉默沼時,特意停下了車,看向沼地深處。霧氣已經完全消散,陽光灑在泥炭地上,看起來平靜而祥和,彷彿昨天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可利亞姆知道,那不是噩夢,沼地深處,還藏著無數的秘密和詛咒,而艾拉,永遠留在了那裡。
他發動汽車,緩緩駛離了沉默沼。後視鏡裡,沼地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裡。可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還在盯著他的背影,那目光冰冷、怨毒,像是在等待著下一個“挖開”沼地的人。
三個月後,都柏林大學考古係收到了一份匿名包裹,裡麵裝著一塊刻著扭曲十字的橡木碎片、一顆發黑的牙齒,還有一份殘缺的筆記。筆記上的字跡潦草,最後幾行寫著:“沉默沼不是遺蹟,是監獄。不要靠近,不要挖掘,否則……它會來找你。”
冇人知道這份包裹是誰寄來的,也冇人知道利亞姆的下落。有人說,他離開了愛爾蘭,去了國外;也有人說,他又回到了沉默沼,試圖找回艾拉;還有人說,在一個雨夜,有人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沼地邊緣,穿著破爛的外套,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而基爾肯尼郡的村民們,再也不敢靠近沉默沼。每當有遊客問起這片沼地的故事,他們都會搖搖頭,眼神裡滿是恐懼,隻說一句話:“那裡埋著被上帝遺棄的人,彆去招惹沼地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