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血茉莉花

血茉莉花

暴雨像要把馬尼拉的貧民窟撕成碎片時,我在垃圾堆裡撿到了那個青花瓷瓶。

瓶身上爬著纏枝蓮紋樣,在閃電劈開夜空的瞬間,釉色裡竟滲出淡淡的血光。我用破布擦了三遍,才發現瓶底刻著一行細小的中文:“光緒二十三年,林氏淑珍”。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個來自百年前的瓶子,會把我拖進一場染血的噩夢。

我叫阿吉,在帕西格河邊靠撿垃圾為生。那天把瓷瓶抱回家時,同屋的羅西塔正用芭蕉葉擦著她女兒的小皮鞋——那是她在富人區做女傭時,女主人丟棄的舊物。“阿吉,你撿這破罐子回來做什麼?”她的聲音裡帶著警惕,菲律賓人總說河邊的舊東西會附著“蒂巴”(惡靈)。

我把瓷瓶放在床腳的木桌上,“說不定能賣幾個比索。”

第一晚怪事就來了。

半夜我被一陣女人的啜泣聲驚醒,聲音細得像蛛絲,從瓷瓶裡鑽出來,繞著我的耳朵打轉。我摸出打火機,火苗“噌”地竄起時,啜泣聲突然消失了。月光透過破窗欞照在瓷瓶上,纏枝蓮的影子在牆上扭曲成女人的形狀,長長的頭髮垂到地麵。

“誰?”我抓起身邊的鐵棍,手心全是冷汗。

冇有迴應。隻有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像是無數隻手在拍打鐵皮屋頂。

第二天清晨,羅西塔的女兒莉娜不見了。

那孩子才五歲,總是抱著一隻缺了耳朵的布娃娃。羅西塔瘋了似的在貧民窟裡跑,嗓子喊得嘶啞:“莉娜!莉娜!”我跟著找了整整一天,最後在河邊的紅樹林裡,看到了那隻布娃娃。娃娃的衣服上沾著泥土,眼睛被人用紅顏料塗成了血紅色。

“是那個瓶子。”羅西塔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我的肉裡,“我昨晚看到了,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你床邊,她的臉是透明的!”

我甩開她的手,心裡發毛。但我捨不得把瓷瓶扔掉——前一天我偷偷去問過古董販子,他說這瓶子可能值幾千比索,足夠我離開這個鬼地方。

當天晚上,我把瓷瓶鎖進了木箱,還用鐵絲纏了三圈。可睡到後半夜,木箱“吱呀”一聲自己開了,瓷瓶穩穩地擺在桌上,瓶身上的纏枝蓮像是活了過來,花瓣上掛著晶瑩的水珠,湊近一聞,竟是鐵鏽味。

啜泣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更清晰。我終於聽清了她在說什麼,是斷斷續續的中文:“我的孩子……還給我……”

我猛地坐起來,打火機的光裡,一個模糊的身影正蹲在床前。她穿著清末的旗袍,領口繡著茉莉花,長髮披散在肩上,臉藏在陰影裡。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冰冷得像帕西格河的河水。

“你是誰?”我的聲音在發抖。

女人緩緩抬起頭,閃電剛好照亮她的臉——那是一張冇有五官的臉,隻有一片光滑的皮膚,卻在本該是眼睛的地方,滲出兩行鮮血。

我尖叫著暈了過去。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木箱敞開著,瓷瓶不見了。我衝出房門,隻見貧民窟裡亂成一團,有人在喊:“又少了一個孩子!是河邊那個紅樹林!”

我跟著人群跑過去,在紅樹林深處,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七八個孩子的布娃娃擺成一圈,每個娃娃的胸口都插著一朵乾枯的茉莉花,花瓣是暗紅色的,像是用血染成的。

“是‘哭泣的茉莉’。”一個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說,“傳說百年前,有箇中國女人帶著孩子來這裡,她的丈夫是個商人,後來捲款跑了,留下她和孩子在貧民窟裡餓死。女人臨死前,把孩子埋在了紅樹林裡,自己投河了。從那以後,每到暴雨天,就會有人看到她在找孩子,帶走那些和她孩子年紀相仿的小孩。”

我突然想起瓷瓶底的字——林氏淑珍。難道她就是那個女人?

當天下午,我在古董販子的店裡找到了那個瓷瓶。他正拿著一塊布擦拭瓶身,看到我進來,臉色瞬間變了:“你怎麼來了?這瓶子我不賣了,邪門得很!”

“昨晚是不是有個穿旗袍的女人來找過你?”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臉白得像紙,“是……是她讓我把瓶子還給你,說你知道她孩子在哪裡。”

我渾身冰涼。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孩子,可那個女鬼為什麼要纏著我?

回到貧民窟時,羅西塔正坐在門口哭,她手裡拿著一張照片,是莉娜的。“阿吉,你幫幫我,”她抓住我的手,“我聽說那個女人要找的是她的孩子的屍骨,隻要把屍骨還給她,她就會把孩子們放回來。”

我想起老人的話,女人把孩子埋在了紅樹林裡。當晚,我拿著鐵鍬,冒著暴雨衝進了紅樹林。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腳下的泥土又濕又滑,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被拖進地獄。

突然,我的鐵鍬碰到了什麼硬東西。挖開泥土,一個小小的木盒露了出來,上麵刻著一朵茉莉花。我打開木盒,裡麵冇有屍骨,隻有一塊染血的布料,上麵繡著“淑珍”兩個字。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女人的聲音,溫柔得像棉花,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你找到我的孩子了嗎?”

我轉過身,看到她站在不遠處的樹下,這次她的臉上有了五官,一雙眼睛像深不見底的古井,手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我的孩子,一百多年了,我找了他一百多年。”她緩緩走向我,繈褓裡傳出嬰兒的哭聲,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我冇找到。”我往後退,腳下一滑,摔進了泥裡。

她蹲下來,伸出手,我看到她的指甲又長又尖,泛著青黑色。“你撒謊,”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你明明知道,我的孩子就在那個瓶子裡!”

我猛地想起古董販子說的話,這個瓷瓶是用骨灰燒製的。當年淑珍投河後,有人把她孩子的骨灰裝進了瓷瓶,當成古董賣了出去。

“對不起,”我顫抖著說,“我把瓶子還給你,你把孩子們放回來好不好?”

她笑了,笑聲像碎玻璃劃過鐵皮:“太晚了。那些孩子,都成了我孩子的替身。”她掀開繈褓,裡麵根本冇有嬰兒,隻有一堆白骨,上麵還掛著幾根細小的手指骨——那是莉娜的,我見過她手上的小銀鐲,此刻正套在一根指骨上。

我瘋了似的衝向她,卻穿過了她的身體,撞在樹上。她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聲音在雨裡迴盪:“我要去找下一個替身,直到找到我的孩子……”

第二天,警察在紅樹林裡發現了五個孩子的屍體,每個孩子的胸口都插著一朵新鮮的茉莉花。羅西塔看到莉娜的屍體時,當場瘋了,嘴裡反覆念著:“血茉莉,血茉莉……”

我離開了馬尼拉,再也冇有回去過。但我知道,隻要那個瓷瓶還在,淑珍就會一直找下去,在每一個暴雨天,在每一個有孩子的地方,尋找她那早已化作骨灰的孩子。

有時我會在夢裡看到她,穿著旗袍站在河邊,手裡抱著那個繈褓,輕聲喊著:“我的孩子,你在哪裡……”而她的腳下,是無數個小小的身影,朝著河水深處走去,每個身影的手裡,都拿著一朵血紅色的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