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繡娘之魂
繡娘之魂
乾隆二十三年,蘇州府吳縣的雨下了整月,青石板路縫裡都浸著潮氣。沈府西跨院的梨樹下,新來的繡娘阿鸞總在深夜點一盞青油燈,針腳在素絹上遊走,像要把滿腔心事都繡進布裡。
沈老爺沈硯山是本地有名的綢緞商,家中姬妾成群,卻獨對這阿鸞格外上心。阿鸞生得清麗,一雙眼像浸在水裡的墨珠,隻是性子冷,除了繡活,平日裡難得說幾句話。府裡下人私下議論,說這阿鸞的眉眼,倒有幾分像十年前投湖的那位蘇繡名家——蘇晚娘。
蘇晚娘當年以一手“遊龍戲鳳”繡技名動江南,沈硯山曾為求她一幅繡品,在她繡坊外等了三天三夜。後來兩人暗生情愫,卻因沈硯山已有正妻,蘇晚娘不願做妾,竟在一個雨夜投了胥江。此事當年鬨得沸沸揚揚,隻是隨著時間推移,漸漸被人淡忘。
阿鸞進府的第三個月,沈府開始怪事頻發。先是正房夫人的珍珠耳墜莫名斷了線,珠子滾到西跨院便冇了蹤影;接著是下人們夜裡路過梨樹下,總聽見有人低低唱著蘇州小調,聲音柔得像水,卻透著說不出的冷。
最先撞見怪事的是丫鬟春桃。那天她起夜,路過西跨院時,瞥見燈影裡有個穿月白旗袍的女子,正坐在梨樹下繡活。可走近了看,院裡空無一人,隻有一盞青油燈在風裡晃,燈芯上結著長長的燈花,像極了人的髮絲。春桃嚇得魂飛魄散,跑回房就發起了高燒,嘴裡反覆唸叨著:“晚娘……蘇晚娘……”
這事傳到沈硯山耳朵裡,他心裡咯噔一下,卻強裝鎮定,隻說春桃是魘著了,叫人請了大夫來瞧。可夜裡他躺在床上,總想起蘇晚娘投湖前的模樣——也是這樣一個雨天,她穿著月白旗袍,站在胥江邊,手裡攥著一幅冇繡完的“遊龍戲鳳”,眼裡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硯山,我這輩子,隻做你的妻,不做你的妾。”
自那以後,沈硯山總往西跨院跑。阿鸞依舊沉默,隻是繡活越發精湛,尤其是那幅“遊龍戲鳳”,龍鱗鳳羽繡得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絹上飛出來。沈硯山看著繡品,又看著阿鸞的側臉,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阿鸞繡活時的手勢,跟蘇晚娘一模一樣,連拈針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這天夜裡,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打在梨樹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沈硯山睡不著,披著外衣去了西跨院。院裡的燈還亮著,阿鸞正坐在窗邊繡活,背影在燈影裡顯得格外單薄。
“阿鸞,”沈硯山輕聲喚她,“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阿鸞冇回頭,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迴響:“我在等一個人,等他來取這幅繡品。”
“誰?”沈硯山追問。
阿鸞終於轉過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可那雙眼睛裡,卻映著十年前的月光:“沈硯山,你忘了嗎?十年前,你在我繡坊外等了三天三夜,求我繡一幅‘遊龍戲鳳’,說要送給你最心愛的人。可我繡完了,你卻再也冇來取。”
沈硯山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了。他看著阿鸞的臉,那張臉漸漸變得模糊,又慢慢清晰,最後竟變成了蘇晚孃的模樣——還是穿著那件月白旗袍,頭髮上彆著一支銀簪,簪頭的珍珠已經失去了光澤,就像她當年眼裡的光。
“晚娘……是你?”沈硯山聲音發顫,一步一步往後退。
蘇晚孃的鬼魂輕輕笑了,笑聲裡滿是淒涼:“我投湖後,魂魄一直困在胥江裡,直到上個月,你的綢緞船從江上過,我跟著船來了沈府。我看見你娶了一房又一房妾室,卻再也冇提起過我。沈硯山,你說過,要娶我做妻的,你怎麼能忘了?”
“我冇有忘!”沈硯山急得紅了眼,“我隻是……隻是身不由己。我娶那些妾室,都是為了沈家的生意,我心裡……”
“心裡隻有你自己!”蘇晚娘打斷他,聲音陡然變尖,“你為了生意,能娶十個八個妾室;為了名聲,能眼睜睜看著我投湖而不救!沈硯山,你可知我在江裡待了十年,每一天都在想,你會不會來尋我?會不會還記得我?”
她說著,手裡的繡花針突然飛了出去,直直紮向沈硯山的胸口。沈硯山躲閃不及,針尖刺入皮膚,一股寒意順著血液蔓延開來,凍得他骨頭都疼。
“這一針,是為我十年的等待。”蘇晚孃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沈硯山,我不恨你娶了彆人,我隻恨你騙了我。你說過的話,就像繡在絹上的花,看著好看,一沾水就冇了蹤影。”
梨樹上的雨珠突然大了起來,砸在青油燈上,燈芯“滋”的一聲滅了。院裡陷入一片黑暗,隻有蘇晚孃的聲音還在空氣裡迴盪:“我走了,這幅‘遊龍戲鳳’,就當是我最後送給你的禮物。往後,你好好活著,彆再想起我了。”
沈硯山癱坐在地上,胸口的針還在隱隱作痛。他摸出火摺子,重新點亮油燈,卻發現院裡空無一人,隻有那幅“遊龍戲鳳”攤在桌上,絹布上竟滲出了點點水漬,像極了人的眼淚。
第二天一早,沈硯山派人去西跨院找阿鸞,卻發現房間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阿鸞的東西都不見了,隻有桌上放著一支銀簪,正是蘇晚娘當年戴的那支。
沈硯山拿著銀簪,想起蘇晚娘最後的話,突然老淚縱橫。他讓人把那幅“遊龍戲鳳”裝裱起來,掛在自己的書房裡,每天都要對著繡品坐上好幾個時辰。
從那以後,沈府再也冇鬨過怪事,隻是每到雨天,路過西跨院的人,還能聽見梨樹下傳來低低的蘇州小調,聲音柔得像水,卻再也冇有了往日的寒意。
有人說,蘇晚孃的魂魄終於放下了執念,去了該去的地方;也有人說,她還守在沈府裡,看著沈硯山,直到他真正忘了她。
可隻有沈硯山自己知道,他永遠都不會忘。那個穿著月白旗袍的女子,那個在雨夜裡投湖的繡娘,那個他欠了一輩子的人,會永遠活在他的心裡,像那幅“遊龍戲鳳”一樣,永遠鮮豔,永遠不會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