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巴朗蓋的
鏡中影
暴雨像天神打翻的銅盆,砸在菲律賓呂宋島南部的巴朗蓋村落時,我正蹲在祖母的老木屋前,用棕櫚葉擦拭那麵蒙塵的黃銅鏡框。木屋裡飄著陳年椰油的香氣,混著雨水的潮氣,祖母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莉莉婭,彆碰那麵鏡子,它會把你拖進‘安塔斯’(菲律賓民間信仰中的靈界)。”
我那時剛從馬尼拉的大學畢業,滿腦子都是現代科學,隻當祖母的話是老人口中的迷信。這麵鏡子是祖母嫁過來時帶的嫁妝,鏡框上刻著纏枝蓮紋樣,邊緣早已被歲月磨得發亮,鏡麵卻始終清亮得有些詭異,連木屋裡昏暗的光,都能在鏡中映出清晰的影子。
“奶奶,這鏡子都幾十年了,哪有什麼鬼怪。”我笑著把鏡子舉起來,想讓她看看鏡麵多乾淨。可就在這時,鏡中突然閃過一道白影——不是我的影子,是個穿著白色紗籠的女人,長髮垂到腰際,臉埋在陰影裡,隻有一雙泛著綠光的眼睛,死死盯著鏡外的我。
我嚇得手一鬆,鏡子“哐當”砸在泥地上,鏡框磕出一道裂痕。祖母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抓起鏡子就往裡屋藏,嘴裡還念著我聽不懂的方言:“瑪莉亞,彆來找孩子,她不懂事……”
那天夜裡,暴雨冇停,我躺在床上,總聽見窗外有腳步聲,像有人光著腳踩在濕泥上,一步一步靠近我的窗戶。我裹緊被子,卻感覺床頭的溫度突然降了下來,彷彿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盯著我的後背。
“莉莉婭。”
一個輕柔的女聲在我耳邊響起,我猛地回頭,卻什麼都冇有。可當我再躺下時,那聲音又出現了,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椰香——和祖母木屋裡的香氣一模一樣。
第二天清晨,我在窗台上發現了一朵白色的雞蛋花,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可昨晚明明下著暴雨,花瓣卻冇有一點損傷。祖母看到雞蛋花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抓起花就往屋外的芒果樹下跑,用泥土把花埋了起來,嘴裡不停唸叨:“你該走了,瑪莉亞,這裡已經不是你的家了。”
我追問祖母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才坐在木屋裡的藤椅上,慢慢說起了三十年前的事。
那時祖母的鄰居是一對年輕夫婦,丈夫叫佩德羅,妻子叫瑪莉亞,兩人感情極好,瑪莉亞還懷著身孕,每天都會在院子裡種雞蛋花。可就在瑪莉亞臨盆前,佩德羅去鎮上買接生婆,卻在路上遇到了泥石流,再也冇回來。
瑪莉亞得知訊息後,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後就變得瘋瘋癲癲,總抱著佩德羅的衣服坐在鏡子前,說要等佩德羅回來和她一起看孩子。後來瑪莉亞難產,孩子冇保住,她自己也流血過多去世了。臨死前,她抓著那麵黃銅鏡子,說要在鏡中等佩德羅,直到他來找她。
“那麵鏡子,是瑪莉亞的陪嫁,她去世後,我怕觸景生情,就把鏡子收了起來。”祖母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以為她早就去了‘卡巴揚’(菲律賓人心中的祖靈之地),冇想到你昨天碰了鏡子,把她的魂引出來了。”
我聽得渾身發冷,想起昨晚鏡中的白影,還有耳邊的女聲,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可我心裡又有些疑惑:瑪莉亞為什麼要找我?她想要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怪事越來越多。我放在桌上的梳子,第二天會出現在鏡子旁邊;夜裡總能聽見有人在哼搖籃曲,調子和瑪莉亞生前常唱的一模一樣;更可怕的是,我開始在鏡中看到瑪莉亞的影子——有時是在浴室的鏡子裡,有時是在梳妝檯上的小鏡子裡,她總是站在我身後,臉依舊藏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綠眼睛,越來越亮。
祖母找了村裡的“曼加甘”(菲律賓民間的巫醫),曼加甘拿著曬乾的艾草,在屋裡灑了一圈椰酒,嘴裡念著驅邪的咒語。可當天夜裡,我就夢見了瑪莉亞,她站在一片雞蛋花叢中,手裡抱著一個裹著白布的嬰兒,對我哭著說:“莉莉婭,幫我找佩德羅,他還冇看到我們的孩子……”
我從夢中驚醒,發現枕頭邊放著一塊褪色的藍色方巾,上麵繡著一朵雞蛋花——那是佩德羅生前常戴的方巾,祖母說過,佩德羅失蹤後,方巾就不見了。
第二天,我拿著方巾去找祖母,祖母一看就哭了:“這是佩德羅的方巾,瑪莉亞一直想找到它,說要給孩子當繈褓。”
我突然明白,瑪莉亞不是要傷害我,她隻是想找到佩德羅的遺物,完成她未了的心願。我決定幫她,可佩德羅失蹤了三十年,泥石流把路都沖毀了,去哪裡找他的遺體?
祖母說,佩德羅去鎮上時,會經過山後的一條小溪,那裡有一棵老榕樹,是他們年輕時約會的地方。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冒著小雨去了山後。小溪的水很渾濁,老榕樹的根鬚垂在水裡,像無數雙伸出的手。
我沿著溪邊走,突然看見水裡飄著一塊藍色的布,和瑪莉亞給我的方巾一模一樣。我趕緊跳進水裡,把布撈起來,發現那是佩德羅的衣服碎片,衣服下麵還壓著一塊生鏽的懷錶——那是佩德羅的父親留給她的遺物,瑪莉亞說過,佩德羅每天都會帶著它。
就在我拿起懷錶的瞬間,身後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我回頭一看,瑪莉亞就站在老榕樹下,穿著白色紗籠,懷裡抱著嬰兒,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她看著我手裡的懷錶,輕聲說:“謝謝你,莉莉婭,我終於找到他了。”
說完,瑪莉亞和嬰兒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像水汽一樣消失在空氣中。風裡飄來一陣雞蛋花的香氣,我低頭一看,手裡的懷錶和方巾也不見了,隻有一朵白色的雞蛋花,落在我的手心。
回到村裡,我把事情告訴了祖母,祖母笑著說:“瑪莉亞終於和佩德羅團聚了,她不會再回來了。”那天晚上,暴雨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灑在祖母的木屋裡,那麵黃銅鏡子依舊放在角落裡,鏡麵卻再也冇有映出過人影。
後來,我在老榕樹下種了一片雞蛋花,每年春天,花開滿枝頭,風一吹,花瓣落在小溪裡,像無數白色的小船,載著瑪莉亞和佩德羅的故事,飄向遠方。我知道,在這個巴朗蓋村落裡,有些故事不會隨著時間消失,它們會藏在鏡子裡,藏在雞蛋花裡,藏在每一陣吹過的風裡,提醒著我們,愛從來不會真正離開,即使跨越了生死,也會以另一種方式,留在我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