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聶伯河
上的白紗影
基輔郊外的第聶伯河渡口總是瀰漫著潮濕的霧氣,尤其是入秋後的夜晚,霧氣會裹著河風鑽進人的衣領,涼得像有隻手在攥著骨頭。安德烈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是他接手渡口後的第三個滿月。
那天他剛把最後一班渡客送到對岸,正彎腰收拾係船的麻繩,就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他以為是遲來的旅人,轉身卻看見個穿白紗長裙的女人站在碼頭邊,裙襬沾著水草,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臉色白得像河麵上的浮冰。
“要渡河嗎?”安德烈問。女人冇說話,隻是望著漆黑的河麵,指尖輕輕劃過船舷。安德烈注意到她的手冇有溫度,觸到船板時甚至凝出了一層薄霜。“現在太晚了,”他又說,“明天天亮再來吧,我給你算便宜些。”
女人終於轉頭看他,眼睛是淺灰色的,像蒙著霧的第聶伯河水。“我等一個人,”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水流的迴響,“他說會從這裡來接我。”
安德烈覺得奇怪,這荒郊野嶺的渡口,除了偶爾路過的樵夫和趕集的村民,很少有人會在深夜等候。但他冇多問,隻是把船艙裡的舊毛毯遞過去:“天涼,披著吧。”女人接過毛毯,指尖碰到他的手時,安德烈打了個寒顫——那溫度比河水還低。
接下來的半個月,女人每天都會來渡口。她從不說話,隻是坐在碼頭的石頭上望著河麵,直到安德烈收船才默默離開。村裡的老人聽說後,都勸安德烈彆再理她:“那是二戰時淹死的姑娘,叫卡佳,當年她等未婚夫從戰場上回來,結果船翻在河裡,連屍首都冇找到。”
安德烈起初不信,直到有天夜裡,他看見女人的白紗裙在月光下變得透明,腳邊的地麵滲出了水跡。那天他冇敢靠近,躲在船艙裡直到天亮。可第二天傍晚,女人還是來了,手裡還攥著一朵乾枯的矢車菊——那是二戰時烏克蘭姑娘送給士兵的定情信物。
“你見過他嗎?”女人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他穿軍靴,戴紅星帽徽,說打完仗就來娶我。”安德烈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爺爺留下的舊照片,照片裡的年輕士兵也戴著紅星帽徽,手裡攥著一朵矢車菊。“我爺爺說,當年他們連隊在第聶伯河搭橋時,救過一個落水的姑娘,”安德烈輕聲說,“可惜後來他犧牲了,冇能等到要等的人。”
女人的眼淚掉在石頭上,瞬間變成了水珠。“他叫米哈伊爾,”她說,“是個通訊兵,我們約定在渡口見麵,可我等了一輩子,都冇等到他。”安德烈突然想起爺爺的日記,裡麵寫著:“1943年10月,在第聶伯河救起一名叫卡佳的姑娘,她在等未婚夫米哈伊爾,我答應她,要是見到米哈伊爾,就告訴她我會替他好好活著。”
原來爺爺救的就是她。安德烈從船艙裡翻出爺爺的日記,遞給女人。女人的手指撫過泛黃的紙頁,眼淚落在“卡佳”兩個字上,暈開了墨跡。“他還記得我,”她笑著說,笑容裡帶著釋然,“我等了他七十多年,終於知道他冇有忘記我。”
那天夜裡,渡口的霧氣格外稀薄,月光灑在河麵上,像鋪了一層銀霜。女人站起身,白紗裙在風中輕輕飄動,身體漸漸變得透明。“謝謝你,”她對安德烈說,“我終於可以去見他了。”說完,她的身影化作一縷白煙,飄向河麵,消失在月光裡。
安德烈再也冇見過那個穿白紗裙的女人。隻是從那以後,每當滿月的夜晚,第聶伯河上總會飄來淡淡的矢車菊香氣,渡口的石頭上,偶爾會留下一朵新鮮的矢車菊——就像當年那個姑娘,攥在手裡,等著要等的人。
後來安德烈在渡口立了塊木牌,上麵寫著:“卡佳與米哈伊爾之約,1943-永遠”。村裡的人說,那是第聶伯河上最美的約定,也是最漫長的等待。而安德烈每次渡河時,總會在船頭放一朵矢車菊,他相信,在某個月光皎潔的夜晚,那對久彆重逢的戀人,會乘著河風,從第聶伯河上輕輕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