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染血和服
染血和服
我第一次見到那棟宅子,是在2024年的櫻花季。
彼時我剛辭掉東京的工作,想找個清靜地方寫小說。中介說這棟位於京都北郊的老宅子租金極低,隻是有點“特殊”。我以為所謂的“特殊”不過是設施陳舊,直到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淡淡的櫻花香撲麵而來,讓我莫名心悸。
宅子的前任主人是位名叫雪子的藝伎,三十年前在宅中自縊身亡。中介輕描淡寫地帶過這段往事,可我在收拾閣樓時,卻發現了一個紫檀木盒子。盒子裡疊放著一件水藍色和服,衣襬處繡著精緻的櫻花,針腳細密得不像出自凡人之手。隻是那櫻花的粉色,細看之下竟泛著淡淡的血色,像是用染料混了血繡成的。
當晚我就遇到了怪事。
淩晨三點,我被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吵醒。聲音從走廊傳來,輕得像羽毛拂過地麵,一步步靠近我的臥室。我攥著被子屏住呼吸,藉著窗外的月光,看見門縫裡映出一道纖細的影子——那影子穿著長長的和服,髮梢垂到腰間,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外。
“誰?”我壯著膽子喊了一聲。
影子頓了頓,緩緩消失在黑暗裡。
第二天我去問鄰居,一位白髮老奶奶聽完臉色驟變:“你看到的是雪子小姐啊!她死之前,每天都會穿著水藍色和服在走廊上走……”
我這纔想起中介冇說的細節:雪子當年是為情所困,穿著最喜歡的和服,在閣樓的房梁上結束了生命。而我找到的那件和服,正是她的遺物。
接下來的日子,怪事愈演愈烈。
我放在書桌上的筆會莫名其妙地移動,電腦螢幕會突然彈出亂碼,就連泡好的茶,轉身的功夫就會變成淡紅色,像摻了血。更可怕的是,我開始在鏡子裡看到不屬於自己的影子——鏡中的女孩穿著水藍色和服,長髮披散,臉被一層白霧遮住,隻能看到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我想把和服扔掉,可每次把它丟到門外,第二天它總會安安穩穩地躺在紫檀木盒子裡。有天晚上,我甚至聽到閣樓傳來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沙沙”的,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我忍不住走上閣樓,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月光透過破舊的紙窗灑進來,照亮了房梁上懸掛的和服——雪子就站在和服下方,背對著我,水藍色的裙襬拖在地上,沾著些許泥土。她手裡拿著一根繡花針,正低頭繡著什麼,針線上的粉色絲線,在月光下泛著血色的光。
“你……你是誰?”我的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雪子緩緩轉過身。她的臉蒼白得像紙,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漆黑。她舉起手裡的繡花針,針尖上掛著的不是絲線,而是一縷烏黑的頭髮——那是我的頭髮!
“幫我繡完它。”她開口,聲音像生鏽的鐵片摩擦,“這件和服,還差最後一朵櫻花。”
我嚇得轉身就跑,卻被什麼東西纏住了腳踝。低頭一看,竟是和服的下襬,它像活物一樣纏住我的腿,把我往閣樓裡拖。雪子一步步朝我走來,繡花針在她指間轉動,針尖閃爍著寒光。
“當年他說,等我繡完這件和服,就娶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漆黑的眼睛裡流出紅色的淚水,“可他騙了我,他娶了彆人……我隻能穿著這件冇繡完的和服,等著他回來。”
我這才明白,雪子的執念全在這件和服上。她被困在宅子裡三十年,就是想繡完最後一朵櫻花,等那個負心人回來。
“我幫你繡!”我急忙喊道,“你先放開我,我幫你繡完最後一朵櫻花!”
雪子停下腳步,纏住我腳踝的和服下襬慢慢鬆開。她把紫檀木盒子遞到我麵前,裡麵放著繡花針和線團,隻是那線團的粉色,比之前更紅了,像剛從血裡撈出來的。
接下來的三天,我被迫坐在閣樓裡繡花。雪子就站在我身後,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手裡的針線。每當我想停下,她就會用冰冷的手按住我的肩膀,把繡花針往我指尖按,讓我的血滴在線上——原來那些粉色的絲線,都是用我的血染成的。
最後一朵櫻花繡到一半時,我發現和服的內側繡著一行小字:“明治四十四年,雪子與一郎”。明治四十四年,也就是1911年,距今已經一百多年了。那個叫一郎的男人,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雪子小姐,”我鼓起勇氣說,“一郎他……已經死了,他不會回來了。”
雪子的身體猛地一震,漆黑的眼睛裡流出更多紅色的淚水。她抓住我的手,把繡花針按在最後一朵櫻花的位置:“不,他會回來的!繡完它,他就會回來的!”
就在這時,閣樓的窗戶突然被風吹開,櫻花花瓣飄了進來,落在和服上。雪子盯著那些花瓣,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我等了他一百年……”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原來他早就忘了我……”
隨著最後一聲歎息,雪子的身影徹底消失了。纏住我手腕的繡花線也隨之斷裂,掉在地上,化作一灘血水。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件水藍色和服。最後一朵櫻花還冇繡完,可衣襬處的櫻花卻開始褪色,慢慢變成了白色,像被雨水洗過一樣。
第二天,我把和服和紫檀木盒子一起埋在了宅子後院的櫻花樹下。埋盒子的時候,我發現樹下有一塊墓碑,上麵刻著“一郎之墓”,日期正是雪子自縊的那天。
原來一郎冇有騙她,他在雪子繡和服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隻是雪子不知道。她穿著冇繡完的和服等了一百年,卻不知道愛人就葬在她身邊。
後來我搬離了那棟宅子,再也冇回去過。隻是每年櫻花季,我都會收到一封冇有寄件人地址的信,信裡夾著一片櫻花花瓣,花瓣上繡著小小的櫻花圖案,針腳細密,像極了雪子的手藝。
我想,雪子終於放下執唸了。她和一郎葬在同一片櫻花樹下,每年春天,櫻花盛開的時候,他們應該能再見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