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森林燈女
黑森林的提燈女
1897年深秋,慕尼黑大學植物學係的學生阿明揹著鐵皮標本箱,踩著冇踝的腐葉走進黑森林深處。他要找的高山雪絨花隻在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的岩壁生長,可導航用的黃銅羅盤從昨夜起就不停打轉,指針始終指著西側一片濃霧繚繞的山穀——那是當地人絕口不提的“亡者林地”。
暮色降臨時,阿明在一棵三人合抱的雲杉下發現了異常。本該積滿落葉的樹根處,竟有塊被擦拭乾淨的青石板,上麵刻著褪色的哥特體德語:“海德薇莉,1842-1860”。更詭異的是,石板旁擺著半盞生鏽的錫製提燈,玻璃罩裡還殘留著凝固的燭淚,像是昨夜才被人熄滅。
“年輕人,快離開這裡。”身後突然傳來沙啞的女聲,阿明回頭看見個裹著羊毛頭巾的老婦人,她手裡的樺木柺杖正指著青石板,“那是海德薇莉小姐的墓,五十六年來,每個月圓夜都會有提燈的影子從這裡走過。”
老婦人說,海德薇莉曾是附近男爵府的千金,十八歲那年和年輕的畫師相愛,可男爵要把她嫁給普魯士貴族。婚禮前夜,畫師在森林裡為她畫最後一幅肖像時,暴雨引發的山洪捲走了兩人。從此每到月圓,就有穿白色長裙的女人提著錫燈在林間行走,有人說她在找丟失的肖像,也有人說她在等遲到的新郎。
“彆不信,”老婦人把一塊燻肉塞進阿明手裡,“十年前有個伐木工見過她,回來後就高燒不退,嘴裡總唸叨‘燈滅了’。”
阿明本是堅定的科學主義者,可當午夜的月光透過樹縫灑在青石板上時,他聽見了細碎的腳步聲。那聲音很輕,像是赤腳踩在腐葉上,伴隨著錫器碰撞的叮噹聲——提燈女來了。
他躲在雲杉粗壯的樹乾後,看見個纖細的身影從濃霧中走出。女人穿著十九世紀的白色蕾絲長裙,裙襬上還掛著乾枯的苔蘚,手裡的錫燈發出暖黃的光,照亮了她蒼白的臉。她走到青石板前跪下,從懷裡掏出幅捲起來的畫布,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是幅未完成的肖像畫,畫中女子有著和她一樣的亞麻色長髮,背景是黑森林的星空。提燈女用指尖輕輕撫摸畫布上的顏料,淚水順著臉頰滴在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弗裡德裡希,”她的聲音像被雨水浸泡過的絲綢,“你說過要把月亮畫進我的眼睛裡,可你怎麼還不回來?”
阿明的心跳得飛快,他注意到女子的裙襬下冇有雙腳,她的身體正隨著夜風輕輕晃動,彷彿隨時會消散。突然,提燈的火焰開始閃爍,女子驚慌地用手護住燈芯:“彆滅,求你彆滅,他還冇找到我……”
就在這時,阿明的標本箱不小心撞到了樹乾,發出“咚”的聲響。提燈女猛地回頭,阿明看清了她的眼睛——那是雙冇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睛,像是蒙著一層薄霧。
“你看見他了嗎?”她朝阿明的方向飄過來,提燈的光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穿棕色外套,揹著畫夾的男人,他說過會在月圓夜帶我走。”
阿明的喉嚨發緊,他想起老婦人的話,顫抖著指向山穀的方向:“他……他在那邊等你,說讓你帶著畫去找他。”
提燈女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光亮,她轉身飄向濃霧深處,錫燈的光芒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山穀的陰影裡。阿明癱坐在地上,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纔敢從樹後走出來。
青石板上,那幅肖像畫還留在原地,畫布右下角有個模糊的簽名:弗裡德裡希·威廉。阿明突然想起課堂上學過的畫家,1860年確實有位叫弗裡德裡希的青年畫師在黑森林失蹤,他的最後一幅作品《月夜少女》至今下落不明。
第二天清晨,阿明在山穀的溪流邊發現了驚人的一幕。沖刷裸露的岩石上,嵌著半塊腐爛的畫夾,裡麵的素描紙上還能看見女人的側臉輪廓,和提燈女的模樣一模一樣。而在畫夾旁,放著盞和青石板旁相同的錫製提燈,玻璃罩已經碎裂,燭芯早已化為灰燼。
阿明把肖像畫和畫夾帶回慕尼黑,交給了大學的曆史係教授。經過鑒定,這幅未完成的肖像正是弗裡德裡希失蹤前的作品,畫紙上的顏料成分與1860年的配方完全吻合。更離奇的是,每當月圓夜,博物館裡的肖像畫都會出現水珠,像是有人在深夜哭過。
三年後,阿明成為了黑森林自然保護區的研究員。每個月圓夜,他都會帶著新換的蠟燭,去青石板旁點亮那盞錫燈。他不知道提燈女是否還在找她的愛人,但他相信,隻要燈火不熄,等待就不會結束。
有次新來的助手問他,為什麼總在深夜去那片禁地。阿明望著遠處的山穀,輕聲說:“五十六年前,有個女孩和她的愛人約定在月圓夜相見,我隻是不想讓她等得太孤單。”
月光下,錫燈的火焰輕輕跳動,彷彿在迴應他的話。林間的風穿過樹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阿明知道,今晚的黑森林裡,又多了一盞為等待而亮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