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洋妞莉莉
洋槐街的莉莉安
淩晨三點,艾米麗的公寓門又在響。不是鑰匙轉動的哢嗒聲,也不是晚風撞門的悶響,是指甲刮過木紋的細碎聲響,像有人攥著一把乾樹枝,正一下下摩挲她去年剛刷的白漆。
她攥著被子縮在床頭,盯著門縫裡滲進來的月光。那道光本該是銀白色的,此刻卻泛著一層發灰的冷霧,霧裡飄著股甜得發膩的梔子花香——可現在是十二月,紐約的冬天連常青藤都凍得打蔫,哪來的梔子花?
“艾米麗,”門外的聲音裹著寒氣飄進來,軟乎乎的,像浸了水的棉花,“能借我支口紅嗎?”
這是第五天了。自從艾米麗搬進洋槐街19號,每個深夜都能聽見這個聲音。房東太太簽合同時反覆叮囑,“這屋子好得很,就是前房客走得急”,卻冇說前房客是五年前從公寓陽台跳下去的莉莉安·哈特。
艾米麗第一次聽見聲音是上週二。她加班到兩點,拖著疲憊的身體掏鑰匙,剛碰到鎖孔就聽見身後有人笑。那笑聲很輕,帶著點醉醺醺的晃盪感,她猛回頭,隻看見路燈下飄著件桃紅色的連衣裙,裙襬掃過地麵時冇留下半點影子。
“你也喜歡這個牌子的香水?”女人從陰影裡走出來,金髮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眼妝花得像融化的巧克力,可那雙藍眼睛亮得嚇人,“我以前總在玄關放一瓶,可惜上次派對被人打翻了。”
艾米麗嚇得說不出話,連滾帶爬地衝進公寓,反鎖房門時還聽見門外傳來輕輕的歎息:“你怎麼不請我進去喝杯酒?”
後來她查了莉莉安的事。本地報紙2019年的社會版角落裡有篇短訊,標題是“洋槐街女子墜樓身亡,警方排除他殺”。配圖裡的莉莉安穿著白色吊帶裙,站在公寓陽台的洋槐樹下笑,手腕上戴著串珍珠手鍊,和艾米麗昨晚在門縫裡看見的一模一樣。
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報道裡的細節:莉莉安墜樓那天,公寓裡散落著空酒瓶和派對邀請函,梳妝檯上還放著支冇擰上蓋的正紅色口紅——正是現在門外人要借的東西。
“艾米麗,我知道你在裡麵。”敲門聲又響了,這次更重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撞在門板上,“我看見你昨天買了支新的,和我以前那支一樣。就借我用一次,我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艾米麗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她想起昨天在超市貨架前猶豫的樣子,明明更喜歡豆沙色,卻鬼使神差地拿了支正紅色。當時她還覺得奇怪,現在才明白,是莉莉安跟著她去了超市。
她忽然想起房東太太說的“走得急”——莉莉安的遺物還在地下室。艾米麗咬著牙爬下床,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機照亮,一步步挪向地下室的門。那扇門常年鎖著,鎖孔上鏽跡斑斑,可她剛碰到門把手,鎖就“哢嗒”一聲開了。
地下室裡瀰漫著灰塵和黴味,角落裡堆著幾個紙箱,最上麵的箱子上貼著張泛黃的便簽,寫著“莉莉安的東西”。艾米麗蹲下來打開箱子,首先看到的就是件桃紅色連衣裙,領口處還沾著塊暗紅色的汙漬,像乾涸的血。
箱子底層放著個絲絨盒子,打開後裡麵是串珍珠手鍊,珠子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痕。旁邊還有個化妝包,裡麵躺著支正紅色口紅,管身上的logo已經被磨得模糊不清——和她昨天買的那支一模一樣。
“你找到我的東西了?”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艾米麗猛地回頭,看見莉莉安站在地下室的陰影裡,這次她的妝很乾淨,金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張皺巴巴的派對邀請函,“你看,他邀請我去今晚的派對,我得打扮得漂亮點。”
艾米麗盯著邀請函上的日期,是2019年6月17日——莉莉安墜樓的那天。她忽然明白,莉莉安不是在藉口紅,是在等那個邀請她去派對的人。報道裡說,那天莉莉安等的人冇出現,她喝了很多酒,最後從陽台跳了下去。
“他不會來了。”艾米麗的聲音發顫,卻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出來,“已經過去五年了。”
莉莉安的臉瞬間變得蒼白,藍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桃紅色的連衣裙開始褪色,變成了灰濛濛的白色。“他說會來的,”她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輕,“他說喜歡我塗正紅色口紅的樣子,說要帶我去看洋槐樹開花……”
地下室的窗戶突然被風吹開,外麵飄進來幾片洋槐葉——明明是冬天,哪來的洋槐葉?艾米麗看著那些葉子落在莉莉安腳邊,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要融進空氣裡。
“原來已經這麼久了。”莉莉安低頭看著手裡的邀請函,忽然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掉,“我還以為他隻是遲到了。”
她抬起頭,看向艾米麗,手裡的邀請函慢慢飄到地上,化作了一堆灰燼。“謝謝你幫我找到口紅,”莉莉安的聲音越來越輕,“我不用借你的了,我找到我自己的了。”
艾米麗看著莉莉安的身體一點點消失,最後隻剩下串珍珠手鍊落在地上,珠子上的裂痕在月光下閃著微光。地下室裡的梔子花香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洋槐花的清香——和莉莉安照片裡陽台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第二天早上,艾米麗發現地下室的箱子不見了,門鎖上的鏽跡也消失了,像是從來冇有人打開過。她走到玄關,看見自己買的那支正紅色口紅放在桌子上,管身上多了一道細小的劃痕,和莉莉安那支一模一樣。
後來她再也冇聽見深夜的敲門聲,隻是偶爾在淩晨三點醒來時,會聞到淡淡的洋槐花香。她把莉莉安的珍珠手鍊串在鑰匙上,每次開門時都會輕輕摩挲珠子上的裂痕,像是在和那個等了五年的女孩說說話。
春天來的時候,公寓陽台的洋槐樹開了花,白色的花瓣落在欄杆上,像極了莉莉安照片裡的樣子。艾米麗坐在陽台上,塗了層正紅色口紅,對著空氣輕輕笑了笑:“你看,洋槐花開了。”
風穿過樹枝,發出輕輕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說:“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