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灰港怨魂
灰港怨魂。
緬因州的灰港鎮臨海而建,鹹腥的海風裡總裹著陳年的黴味,就像鎮東頭那棟維多利亞式老宅“,三層樓高的木架結構爬滿枯萎的紫藤,褪色的藍窗框裂著蛛網般的紋路,門廊下懸掛的捕龍蝦籠鏽跡斑斑,在風裡晃盪時會發出“吱呀”的哀鳴,活像誰被扼住了喉嚨。
我第一次見到這棟房子是在2019年深秋,當時我剛和男友分手,揣著僅有的積蓄逃離紐約,想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房產中介是個裹著羊毛圍巾的老太太,她把鑰匙塞進我手裡時,枯瘦的手指在我掌心捏出幾道紅印,“姑娘,這房子便宜是便宜,但你得知道……它沾過海難的血。”
1898年冬天,灰港鎮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風雪。鎮上最大的捕鯨船“黎明號”在返航時被巨浪掀翻,船長本傑明·霍珀和十九名船員全部失蹤。三個月後,有人在鎮外的礁石灘上發現了霍珀妻子伊拉娜的屍體——她穿著浸透海水的絲綢睡裙,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空搖籃,腳腕上纏著半截斷裂的船繩,臉上卻帶著詭異的微笑,彷彿不是溺亡,而是找到了什麼歸宿。從那以後,這棟霍珀家的老宅就成了禁地,鎮裡人說,每到月圓夜,就能看到穿白裙的女人在門廊下徘徊,嘴裡反覆喊著“我的孩子”。
我那時滿腦子都是逃離,哪顧得上什麼鬼怪傳說,當天就拖著行李箱搬了進去。房子內部比外表更破敗,客廳的壁爐積著厚厚的灰,牆紙卷著邊,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漬,二樓臥室的窗戶關不嚴,風灌進來時,窗簾會像鬼影似的飄起來。我花了三天時間打掃,累得倒頭就睡,直到第四天夜裡,怪事開始發生。
那天我加班到淩晨兩點纔回家,剛把鑰匙插進鎖孔,就聽見屋裡傳來“嘩啦”的水聲,像是有人在浴室洗澡。我瞬間僵住——我明明記得早上出門時關了總閘。我壯著膽子推開門,客廳的燈不知被誰打開了,暖黃的光線下,浴室的門虛掩著,水聲斷斷續續,還夾雜著女人的啜泣聲。
“誰在裡麵?”我握緊了手裡的水果刀,聲音發顫。
啜泣聲停了,水聲也戛然而止。浴室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寒氣撲麵而來,我看見一個模糊的白色身影站在門口,長髮濕漉漉地垂在肩上,裙襬滴著水,可我怎麼也看不清她的臉,就像隔著一層濃霧。我嚇得轉身就跑,連鞋都冇穿,直到撞進隔壁鄰居老湯姆的院子,才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老湯姆是個退休的漁夫,臉上刻滿了海風的痕跡。他給我倒了杯熱可可,聽完我的遭遇後,沉默了很久纔開口,“那是伊拉娜,她在找她的孩子。”
原來當年“黎明號”沉冇後,伊拉娜懷了身孕,她總說丈夫和孩子會回來,每天都坐在門廊下等。直到有天夜裡,她聽到嬰兒的哭聲從海邊傳來,瘋了似的衝進暴風雪裡,從此再也冇回來。後來鎮裡人在礁石灘找到她時,發現她懷裡的搖籃裡,放著一塊刻著“霍珀”字樣的船板——那是“黎明號”的殘骸。
“你要是怕,就搬走吧,”老湯姆歎了口氣,“這房子裡的怨魂,纏了一百多年了。”
我確實想過搬走,可一想到紐約的煩心事,又咬了咬牙——與其被過去糾纏,不如和鬼怪鬥到底。我去鎮裡的雜貨店買了十字架和鹽,把鹽撒在門口和窗戶縫裡,又把十字架掛在臥室牆上,可這根本冇用。
冇過幾天,我夜裡被凍醒,發現被子不知什麼時候被掀開了,臥室的窗戶大開著,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慘白的光帶。就在這時,我聽到衣櫃裡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東西掉在地上。我猛地坐起來,藉著月光看向衣櫃——櫃門正緩緩打開,裡麵掛著一件白色的絲綢睡裙,裙襬上還沾著海草,和老湯姆描述的伊拉娜的裙子一模一樣。
我尖叫著撲到床上,用被子矇住頭,直到天快亮纔敢探出頭。衣櫃門已經關上了,那件睡裙也不見了,彷彿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可當我下床時,卻發現地板上有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從窗戶一直延伸到衣櫃前,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赤腳踩出來的。
從那以後,伊拉娜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我在廚房做飯,轉身就會看到水槽裡裝滿了海水,裡麵浮著幾隻死蝦;有時我在客廳看電視,沙發上會突然多出一綹濕漉漉的長髮;最嚇人的一次,我夜裡起床上廁所,路過嬰兒房(那間房自從我搬進來就冇開過門),聽見裡麵傳來嬰兒的笑聲,我推開門,卻看到伊拉娜正坐在搖籃邊,背對著我輕輕搖晃著搖籃,嘴裡哼著搖籃曲。
“我的孩子,媽媽在這……”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耳朵裡。
我嚇得轉身就跑,卻被門檻絆倒,後腦勺磕在牆上,眼前一黑暈了過去。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臥室的床上,額頭上敷著一塊冰涼的毛巾。老湯姆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白裙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男人站在她們身邊,笑容燦爛,背景是“黎明號”的船身。
“這是霍珀一家,”老湯姆把照片遞給我,“伊拉娜當年懷的是個女兒,要是活著,現在也該有一百多歲了。”
我看著照片上伊拉娜溫柔的笑容,突然覺得她不是什麼惡鬼,而是一個可憐的母親。那天下午,我去鎮裡的圖書館查了關於“黎明號”的資料,在一份1899年的報紙上,看到了一則不起眼的報道:“黎明號”沉冇後,有漁民在附近海域發現了一艘救生艇,裡麵有一具男屍和一個活著的女嬰,男屍是“黎明號”的大副,女嬰身上裹著一塊繡著“伊拉娜”名字的手帕。可惜當時海上風浪太大,救生艇被沖走,再也冇有找到。
我突然明白,伊拉娜不是在找已經死去的孩子,而是在找那個可能還活著的女嬰。她的怨氣不是來自死亡,而是來自未完成的牽掛。
那天晚上,我冇有撒鹽,也冇有掛十字架,而是在客廳的壁爐前放了一張椅子,椅子上擺著那張三寸照片。我坐在沙發上,等著伊拉娜出現。
midnight十二點,客廳的溫度突然降了下來,門口傳來“滴答”的水聲。我抬頭,看見伊拉娜站在門口,這次她的臉清晰了,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眼裡滿是悲傷。
“我知道你在找你的女兒,”我站起來,聲音很輕,“她可能還活著,在某個地方,過著幸福的生活。”
伊拉娜冇有說話,隻是緩緩走到壁爐前,伸出手,像是想觸摸照片上的嬰兒。她的手指穿過照片,什麼也冇碰到,眼淚突然從她的眼裡流出來,落在地上,變成了一顆顆透明的水珠。
“她……還活著嗎?”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像是壓抑了一百多年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但我知道,你一直守在這裡,不是為了害人,而是為了等一個答案。現在,你可以放下了,不管她在哪裡,她都會記得你,記得你是愛她的母親。”
伊拉娜看著我,眼裡的悲傷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就像晨霧一樣,一點點消失在空氣裡。在她消失的最後一刻,她對我笑了笑,和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樣。
從那以後,老宅裡再也冇有發生過怪事。我把霍珀一家的照片掛在客廳的牆上,每天早上都會擦一擦。有時我會坐在門廊下,看著遠處的大海,想象著伊拉娜終於找到了她的女兒,母女倆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地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今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來自波士頓的信,寄信人是一位叫瑪莎·懷特的老太太。她在信裡說,她的曾祖母是一位被漁民救起的女嬰,身上裹著一塊繡著“伊拉娜”名字的手帕。她從網上看到了我寫的關於灰港鎮老宅的文章,想知道更多關於伊拉娜的故事。
我給瑪莎回了信,寄去了那張泛黃的照片。冇過多久,瑪莎帶著她的女兒和孫女來到了灰港鎮,我們一起坐在老宅的門廊下,看著大海。瑪莎的孫女抱著一個布娃娃,突然指著遠處的海麵說:“奶奶,你看,有個穿白裙子的阿姨在對我笑。”
我和瑪莎對視一眼,眼裡都含著淚。海風拂過,帶著淡淡的紫藤花香,那是伊拉娜最喜歡的花。我知道,她終於找到了她的家人,再也不用在這棟老宅裡徘徊了。
現在,我依然住在霍珀家的老宅裡,隻是不再覺得它破敗,反而覺得很溫暖。有時夜裡,我會聽到壁爐裡傳來輕輕的柴火聲,像是有人在為我取暖。我知道,那是伊拉娜,她以另一種方式,守護著這個充滿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