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楓丹白像

楓丹白像

緬因州的秋雨總帶著鬆針的冷腥氣,李峰把最後一箱舊物拖進閣樓時,指節已經凍得發紫。這棟名為“楓丹白露”的維多利亞式老宅是她繼承的遺產,原主人是從未謀麵的姑婆艾格尼絲——一個據說三十年代在百老彙當過歌劇演員的女人。

閣樓的木梁上掛著蛛網,積灰的紅木箱裡露出半幅天鵝絨幕布,角落的鍍金畫框蒙著厚厚的塵埃。李峰用袖口擦拭鏡麵,畫布上驟然浮現的麵容讓她倒吸一口冷氣。畫中女人穿著珍珠白露背禮服,墨綠眼眸像浸在福爾馬林裡的貓瞳,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媚意。最詭異的是她的頭髮,不是常見的金色或褐色,而是像燃燒的楓糖般泛著琥珀光澤。

“艾格尼絲·霍華德。”畫框背麵的黃銅牌刻著名字,字跡淩厲如刀鋒。李峰把肖像靠在牆角,轉身去搬下一個箱子,冇注意到畫布上女人的珍珠耳墜正微微晃動。

當晚,李峰被樓下的鋼琴聲驚醒。老式斯坦威的琴鍵發出沉悶的聲響,彈奏的是《玫瑰人生》的旋律,卻總在副歌部分漏掉同一個音符。她握著棒球棍下樓,客廳的月光裡,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坐在鋼琴前。

“你彈錯了。”李峰的聲音帶著顫音。

身影轉過身,墨綠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正是肖像裡的艾格尼絲。她穿著那件珍珠白禮服,裸露的肩背泛著冷玉般的光澤,隻是皮膚像陳年羊皮紙般佈滿細紋。“親愛的,這是我的曲子。”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從留聲機裡飄出來的,“1937年的聖誕夜,我就是這樣彈給查爾斯聽的。”

李峰後退時撞到了沙發,艾格尼絲站起身,裙襬掃過地板卻冇有留下任何痕跡。“你繼承了我的眼睛。”她湊近,莉莉安聞到一股混合著香奈兒五號與腐木的味道,“還有這棟房子。但有些東西,不是繼承就能擁有的。”

鋼琴突然自動彈奏起來,這次冇有錯音,流暢的旋律裡卻夾雜著女人的啜泣聲。艾格尼絲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禮服上的珍珠一顆顆滾落,在地板上變成灰褐色的蟲蛹。“幫我找到那枚胸針,”她的聲音越來越遠,“查爾斯藏起來的藍寶石胸針。”

晨光透過百葉窗時,李峰發現自己躺在客廳地板上,鋼琴蓋敞開著,琴鍵上散落著幾片乾枯的楓葉。她衝到閣樓,肖像畫裡的艾格尼絲換了姿勢——原本交疊的雙手此刻攤開,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什麼。

接下來的三天,怪事接連發生。李峰放在梳妝檯上的珍珠項鍊總會纏成死結,衣櫃裡的衣服會自動換成三十年代的款式,甚至冰箱裡的牛奶都會變成渾濁的楓糖漿。每當午夜降臨,她總能聽到閣樓傳來高跟鞋的聲響,伴隨著打開首飾盒的細碎聲響。

“你到底想要什麼?”第四天夜裡,李峰抱著肖像畫喊道。畫中艾格尼絲的嘴角浮現出笑容,墨綠眼眸裡映出閣樓牆角的暗格。李峰撬開鬆動的木板,裡麵藏著一個絲絨盒子,盒內鋪著褪色的紫色綢緞,卻空無一物。

“查爾斯帶走了它。”艾格尼絲的聲音從畫中傳來,“1938年的冬天,他說要給我一個驚喜,卻帶著胸針消失了。我等了他五十年,直到心臟停止跳動的前一秒,還在等他回來。”

李峰翻遍了老宅的所有角落,最後在書房的壁爐灰燼裡找到半張燒焦的信紙。殘存的字跡顯示,查爾斯當年帶著胸針去了波士頓,似乎捲入了一場珠寶走私案。信的末尾寫著:“藍寶石裡藏著我們的秘密,永遠不要讓它落入他人之手。”

當晚,艾格尼絲的身影變得格外清晰。她坐在梳妝檯前,用李峰的口紅在鏡子上寫下“波士頓燈塔街13號”。“那是他的公寓。”她轉過身,眼角的細紋裡滲出黑色的液體,“找到胸針,我就能解脫了。”

李峰驅車前往波士頓的那天,緬因州下起了初雪。燈塔街13號是一棟紅磚公寓,房東太太聽說她要找查爾斯的遺物,指了指地下室的儲藏櫃:“那個怪人1940年就失蹤了,東西一直冇人領。”

儲藏櫃裡堆滿了舊報紙和行李箱,最底層的鐵盒裡,一枚藍寶石胸針正泛著幽光。胸針的造型是一朵綻放的玫瑰,藍寶石的切麵裡似乎封存著細碎的光影。李峰剛拿起胸針,鐵盒裡突然掉出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艾格尼絲依偎在男人懷裡,男人的臉上被劃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回到楓丹白露時,已是深夜。李峰推開客廳的門,看到艾格尼絲正站在肖像畫前,背影佝僂如老嫗。“你找到了。”她冇有轉身,聲音裡帶著釋然,“查爾斯冇有騙我,他把胸針藏得很好。”

李峰把胸針遞過去,艾格尼絲的手指穿過胸針,卻抓了個空。“我忘了,我已經冇有實體了。”她苦笑,墨綠眼眸裡的光彩漸漸黯淡,“1940年的冬天,查爾斯回來過,他說警察在追他,要我帶著胸針躲起來。我不肯,我們吵了起來,他失手把我推下了樓梯。”

肖像畫突然開始滲水,畫布上的艾格尼絲逐漸變得模糊。“他後來用胸針裡的藍寶石支付了跑路的費用,自己卻在碼頭被亂槍打死。”艾格尼絲的身影越來越淡,“我被困在這裡七十年,隻是想知道真相。現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故意的。”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胸針的藍寶石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艾格尼絲的身影化作無數光點,融入了光斑之中。鋼琴自動彈奏起《玫瑰人生》,這次冇有漏掉任何一個音符。

第二天清晨,李峰發現肖像畫變成了一張空白畫布,隻有畫框背麵的黃銅牌還在。她把胸針彆在領口,走到閣樓的窗前,看著庭院裡飄落的楓葉。風裡似乎傳來女人的歌聲,沙啞卻溫柔,像是在訴說一個跨越七十年的秘密。

後來,有人問起李峰,楓丹白露老宅裡是不是真的鬨鬼。她總會笑著指向客廳的鋼琴:“那裡住著一位很優雅的女士,她隻是在等一個遲來的道歉。”而每當深秋的月光灑滿客廳,鋼琴上總會憑空出現一片楓葉,葉脈清晰,彷彿剛剛從樹上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