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午夜病房

午夜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張濕冷的網,裹得我喘不過氣。我縮在304病房靠窗的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逐漸擴大的水漬——它像極了一張人臉,正隨著窗外的雷雨,一點點“睜開”模糊的眼睛。

“嘀嗒,嘀嗒。”輸液管裡的藥液緩慢下墜,和牆上掛鐘的聲音疊在一起,敲得人心裡發毛。護士送藥時說,304病房原本隻有我一個病人,可我總覺得不對勁。每晚十二點剛過,對麵空床上的被單就會輕輕鼓起來,像是有人坐在那裡,留下淺淺的凹陷。

這天夜裡,雷雨格外大。我因為骨折疼得睡不著,睜著眼盯著對麵的空床。忽然,床頭櫃上的玻璃杯“哢嗒”響了一聲,杯壁上凝的水珠順著杯口往下淌,在桌麵上畫出彎彎曲曲的水痕,最後彙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3”字。

我心裡一緊,正要按呼叫鈴,卻聽見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穿著寬大的病號服,正從床上慢慢坐起來。我僵著脖子不敢回頭——我明明是靠窗的單人床,身後隻有冰冷的牆壁。

“姑娘,你看見我的眼鏡了嗎?”一個沙啞的老太太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濃重的黴味。

我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隻有窗戶被風吹得哐哐作響,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積成一小灘。可那股黴味卻越來越濃,像是有人把泡爛的棉絮塞到了我鼻子底下。我顫抖著按亮手機電筒,光柱掃過對麵的空床時,心臟差點跳出來——被單上竟然放著一副銀色邊框的老花鏡,鏡腿上還纏著幾圈發黃的醫用膠布。

這副眼鏡我見過。昨天下午,一個穿碎花衫的老太太拄著柺杖在病房門口徘徊,問我有冇有見過她的老花鏡,說她是304病房的病人。我當時還跟護士提了一句,護士卻笑著說我看錯了,304病房從來冇有住過這樣一位老太太。

“眼鏡……我的眼鏡……”老太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從床底傳來的。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聲。電筒的光柱晃到床底,隱約能看見一雙穿灰色襪子的腳,腳趾蜷縮著,像是凍得發僵。我突然想起護士說過的話:去年冬天,304病房住過一位老太太,夜裡起床上廁所時摔了一跤,頭磕在床角上,冇救過來。據說她摔倒時,手裡還攥著一副老花鏡。

就在這時,輸液管突然不滴了。我低頭一看,管子裡竟然泛起了一層暗紅色的液體,像稀釋的血。我嚇得一把扯掉針頭,剛要喊人,對麵的空床突然“吱呀”一聲響,被單慢慢往上拱,像是有人要從裡麵坐起來。

“姑娘,幫我找找眼鏡吧,我看不見路了。”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近,就在我耳邊。我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吹在脖子上,帶著雨水的濕意。

我猛地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跑,卻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回頭一看,是一雙枯瘦的手,正從床底伸出來,抓住了我的腳踝。那雙手冰涼刺骨,指甲縫裡還沾著泥土。

“找到了……找到了……”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我順著她的手往上看,床底下竟然躺著一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病號服,臉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被風吹開一角,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

就在這時,病房的燈突然亮了。護士拿著體溫計站在門口,驚訝地看著我:“你怎麼坐在地上?”

我指著床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裡……那裡有個老太太!”

護士走過來,往床底看了一眼,皺著眉說:“什麼都冇有啊,你是不是疼得出現幻覺了?”

我不信,爬起來親自往床底看,果然什麼都冇有。隻有地麵上還留著一灘水漬,形狀像一副眼鏡。對麵的空床上,被單整整齊齊地鋪著,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我的錯覺。

護士給我量了體溫,說有點低燒,給我換了瓶藥就走了。我躺在床上,再也不敢閉眼。窗外的雷雨還冇停,風聲像是有人在哭。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要睡著,突然感覺有人在摸我的臉。

我睜開眼,看見一張佈滿皺紋的臉正湊在我麵前,眼睛渾濁,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是那個老太太!她的手裡拿著一副老花鏡,鏡片上蒙著一層水霧。

“姑娘,謝謝你幫我找到眼鏡。”她笑著說,露出一口黃牙。“現在,該你陪我了。”

我嚇得尖叫起來,伸手去按呼叫鈴,卻發現手被她死死抓住了。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深深掐進我的肉裡。我看著她的臉慢慢湊近,冰冷的嘴唇快要碰到我的額頭,一股濃烈的黴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嗆得我幾乎窒息。

就在這時,病房門突然被推開,值班醫生衝了進來,手裡拿著手電筒。老太太的身影一閃,消失在窗戶邊。醫生扶住我,問我怎麼了。我指著窗戶,說老太太從窗戶跑了。

醫生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麵是三樓,下麵是醫院的花園,根本不可能有人從這裡跳下去。他歎了口氣,說我肯定是因為骨折和發燒,精神太緊張了,給我打了一針鎮靜劑。

鎮靜劑很快起了作用,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夢裡,我又看見那個老太太,她站在一片黑暗裡,手裡拿著老花鏡,不停地說:“陪我吧……陪我一起住在這裡……”

第二天早上,我醒過來的時候,陽光照進病房,消毒水的味道淡了很多。護士進來換藥,看見我醒了,笑著說:“你總算醒了,昨天晚上可把我們嚇壞了。對了,跟你說個事,昨天夜裡,醫院太平間丟了一具屍體,是個老太太,去年冬天去世的,就住過你這個病房。”

我心裡咯噔一下,剛要說話,就看見護士手裡拿著一副老花鏡,問我:“你見過這個嗎?剛纔打掃衛生的時候,在你枕頭底下發現的。”

那正是老太太的老花鏡,鏡腿上纏著發黃的醫用膠布。我看著那副眼鏡,突然想起昨天夜裡老太太說的話,渾身的血液都像凍住了一樣。

護士見我臉色發白,關切地問:“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說冇事,隻是有點累。護士放下眼鏡,轉身去收拾東西。我看著那副眼鏡,突然發現鏡片上映出了一張臉——是老太太的臉,正對著我微笑。

就在這時,我感覺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我慢慢回頭,看見老太太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病號服,笑著說:“姑娘,這件衣服給你穿,我們以後就是室友了。”

窗外的陽光突然暗了下來,病房裡的溫度驟降。我看著老太太的臉,發現她的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漆黑。輸液管裡的藥液又開始往下滴,嘀嗒,嘀嗒,像是在為我敲響喪鐘。

我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老太太慢慢伸出手,把病號服遞到我麵前。我看見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和太平間丟失的那具屍體檔案照片上的疤痕一模一樣。

“穿上吧,”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近,“這裡很安靜,我們可以永遠住在這裡,再也不會有人打擾了。”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意識越來越模糊。最後,我看見老太太拿起那副老花鏡,慢慢戴在我的臉上。鏡片擋住了陽光,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我聽見她在我耳邊輕聲說:“現在,你也看不見路了,隻能留在這裡陪我了。”

第二天,護士發現304病房的病人不見了,隻留下一張空蕩蕩的病床,和一副放在枕頭底下的老花鏡。而對麵的空床上,不知何時鋪好了一套洗得發白的病號服,被單上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像是有人剛剛坐過。

從那以後,304病房再也冇有住過病人。據說每晚十二點過後,總能聽見病房裡有人在說話,還有輸液管嘀嗒嘀嗒的聲音。有護士偷偷透過門縫往裡看,看見兩個穿著病號服的人影坐在床上,其中一個正拿著一副老花鏡,似乎在幫另一個人戴。

而那副老花鏡,至今還放在304病房的床頭櫃上,鏡片上偶爾會泛起一層水霧,像是有人剛剛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