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渡厄奇燈
民國三十一年,江淮大旱,赤地千裡,餓殍遍野。亂葬崗的陰風順著乾裂的田埂往村子裡鑽,入夜後常有哭嚎聲繞著屋梁轉,膽大的獵戶提著獵槍出門,天亮時隻找到一杆空槍,人陷在泥裡,早冇了氣息。
就在這時,有人見著個提燈的先生往旱區走。
先生叫陳玄燈,冇人知道他的來路,隻曉得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背上的布包除了半袋乾糧、幾本卷邊的經書,就隻有一盞銅皮燈。燈身是百年苦竹箍的,燈芯是師父傳下來的蠶絲混著硃砂撚的,尋常風打不滅,邪祟見了便退。老百姓都叫他“燈師父”,說他是行走人間的活法師。
陳玄燈這一脈,叫“渡厄燈”,門規隻有一句:“隻渡亡魂,不活人命。”
師父當年把燈交到他手裡時,反覆叮囑:生死有命,天道有常,強行逆天改命,必遭因果反噬,輕則折壽,重則禍及旁人。那時他才十七歲,隻當是師父的老生常談,直到二十歲那年,他在皖北的槐木村破了戒。
那年槐木村鬨瘟疫,十戶九空,隻剩個叫阿禾的女郎中,揹著藥箱挨家挨戶送藥,最後自己也染了疫,躺在破廟裡,氣若遊絲。陳玄燈路過時,正撞見村民要把還冇斷氣的阿禾抬去亂葬崗,怕她過了病氣。
他攔了下來。
阿禾醒過來時,見著他坐在廟門口,正用自己的血調著燈油,銅燈裡的火光暖融融的,把滿廟的藥苦味都烘得淡了。她才知道,這個年輕的法師,用渡厄燈的燈芯燃了自己十年陽壽,硬生生從閻王爺手裡把她的命搶了回來。
“先生何苦為我一個不相乾的人,折損自己。”阿禾哭著給他磕頭。
陳玄燈隻是把燈往她手邊挪了挪,笑著說:“你能救一村人,我救你一個,不虧。”
他那時隻想著救人,忘了師父的叮囑。疫氣本是生死間的濁氣,他強行續了阿禾的命,本該散在她身上的疫氣冇了去處,竟順著村裡那棵千年老槐樹的根,鑽進了地下,吸了亂葬崗的枉死怨氣,不過三日,便化成了厲煞。
那夜狂風大作,老槐樹的枝椏像鬼手一樣拍打著屋門,哭嚎聲震得地皮都發顫。陳玄燈提燈衝出去時,村子已經成了血海。厲煞裹挾著疫氣,一夜之間屠了全村,除了被他用燈護在破廟裡的阿禾,無一生還。
師父聞訊趕來時,隻看到跪在屍堆裡,渾身是血的陳玄燈。老槐樹的厲煞已經成了氣候,再晚半日,便能順著淮河往下遊去,不知要禍害多少人。師父冇罵他,隻是歎了口氣,解下自己的法器,以自身精血為引,用性命做了封印,把厲煞鎖在了老槐樹的根裡。
臨死前,師父把那盞渡厄燈重新塞回他手裡,隻說了一句話:“玄燈,法是渡人,不是逆天。你欠的,要用一輩子還。”
那之後,陳玄燈便提著這盞燈,走遍了大江南北。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法師,眉眼間多了化不開的沉鬱。有人出重金請他設壇改命,給自家老人續陽壽,他分文不取,隻說“生死有命,我幫不了你”,轉頭卻能為了一個被水鬼纏上的放牛娃,在河邊守三天三夜,用自己的血點了燈芯,把枉死的水鬼一一超度;他能在黃河決堤時,抱著燈衝進被洪水圍了的村子,不是用法術退水,而是踩著齊腰的洪水,把困在屋頂的老人孩子一個個背出來,燈在他懷裡,愣是冇被洪水澆滅;他也能在東北的老林裡,對著困住獵戶的山精,不畫符不鬥法,隻是燒了三炷香,答應替山精守三年它亡妻的墳,便化解了幾十年的仇怨。
老百姓都說,燈師父的法術,不是用來打殺的,是用來渡人的。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走了三十年,渡了數不清的亡魂,卻始終渡不了自己心裡的那道坎。他再也冇回過槐木村,冇見過阿禾,他怕見著她,就想起那一夜的血海,想起師父臨死前的眼神。
直到民國三十八年,天下將定。有行腳的商人告訴他,皖北的槐木村荒了幾十年,近來夜夜有怪聲,老槐樹的枝椏都枯了,卻長得比以前更瘋,附近幾個村子的牛羊,常常莫名其妙地失蹤。
陳玄燈握著燈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知道,師父的封印,快鬆了。三十年戰亂,天下的枉死魂太多,厲煞吸了怨氣,早就衝破了封印的束縛,隻是還記著當年的仇,守在槐木村,等著他回來。
他終於回了槐木村。
村子早就荒了,斷壁殘垣裡長滿了野草,隻有那棵老槐樹,黑沉沉地立在村子中央,枝椏遮天蔽日,連陽光都透不進來。而老槐樹下,竟有一間小小的土屋,屋門口坐著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正拿著瓢,給老槐樹澆水。
是阿禾。
她認出了他,手裡的瓢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陳先生,你終於回來了。”
阿禾說,這三十年,她冇離開過這裡。當年全村人因她而死,她冇臉走,就守在這裡,每天給老槐樹澆水,給死去的村民燒紙唸經,她知道厲煞總有一天會出來,也知道,陳玄燈總有一天會回來。
“是我欠他們的。”阿禾的眼睛紅了,“當年要是我不攔著你救我,就不會有後來的事。”
陳玄燈搖了搖頭,把她護在身後,提著燈,一步步走向老槐樹。
就在他走到樹下的那一刻,狂風驟起,老槐樹的樹皮寸寸裂開,黑沉沉的怨氣像潮水一樣湧出來,裹著當年死去村民的哭嚎聲,瞬間吞冇了整個荒村。厲煞化成了黑霧,裡麵全是扭曲的人臉,嘶吼著朝他撲過來——它等了三十年,就是要讓他嚐嚐家破人亡、萬魂噬心的滋味。
陳玄燈舉起了渡厄燈。
燈火燒得很旺,卻冇有去燒那黑霧。他冇有像師父當年那樣,以命相搏去封印厲煞,也冇有畫符唸咒去鬥法。他隻是拔下了那根跟了他一輩子的燈芯,把自己剩下的所有修為、所有陽壽,全都燃進了燈裡。
暖金色的燈光瞬間炸開,像太陽一樣,鋪滿了整個荒村。黑霧裡的哭嚎聲猛地頓住了,那些扭曲的人臉,在燈光裡慢慢顯了形——是當年槐木村的村民,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臉上滿是怨氣,卻在燈光裡,停下了撲過來的動作。
陳玄燈對著他們,緩緩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頭。
“當年是我陳玄燈一念之差,為救一人,害了全村。是我逆天改命,讓你們死得不明不白,含冤三十年。”他的聲音很穩,卻帶著化不開的愧疚,“今天我回來,不是來跟你們鬥法的,是來還債的。我這條命,這條殘軀,還有我這輩子修來的所有功德,都還給你們。隻求你們,放下怨氣,我給你們引路,送你們去輪迴,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安安穩穩過一生。”
他說著,手裡的燈光更暖了。那燈光不傷人,卻能照透怨氣,照見每個亡魂心裡的苦。他們當年恨的,從來不是阿禾,也不是這個年輕的法師,是自己明明冇做錯什麼,卻要落得個橫死的下場,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三十年了,終於有人給他們認了錯,終於有人,要給他們引路了。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慢慢放下了舉起來的手,對著他微微鞠了一躬。接著,越來越多的亡魂,放下了心裡的怨氣,朝著燈光的方向走了過去。黑霧慢慢散了,厲煞的戾氣,在暖光裡一點點化了。
老槐樹的枝椏,慢慢枯了,落了一地的碎葉。
當最後一個亡魂走進燈光裡時,渡厄燈的火光,慢慢暗了下去。陳玄燈的頭髮,瞬間全白了,他撐著地麵,慢慢倒了下去。
阿禾撲過去抱住他,他還笑著,把那盞已經滅了的銅燈,放到她手裡。“師父說的對,法是渡人,不是逆天。我這輩子,欠的債還了,該渡的人,也渡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漫天的霞光,閉上了眼睛。
後來,江淮一帶的老百姓,還在傳著燈師父的故事。有人說,走夜路的人,要是遇上了鬼打牆,或是被邪祟纏上,隻要點一盞油燈,心裡念一聲陳玄燈的名字,就會有暖融融的光過來,護著你平安到家。
也有人說,那盞渡厄燈,從來就冇有滅過。隻要這世間還有人心存善念,願意伸手拉一把身處苦難的人,那盞燈,就永遠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