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京城鬼巷
夜歸人……
民國十七年,秋。京城的雨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濕寒,黏在青磚地上,黏在衚衕的牆皮上,也黏在人心尖上。這雨下了整三日,把正陽門外的琉璃瓦洗得發亮,卻把八大衚衕旁的那片老巷泡得發潮,巷子裡的苦楝樹落了一地紫花,踩上去軟膩膩的,混著雨水和泥土的腥氣,像極了陳年的血汙。
李峰攥著懷裡的牛皮賬本,縮著脖子走在雨裡。他是瑞和祥綢緞莊的賬房先生,年方二十五,生得眉目周正,隻是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書生氣的怯懦。今日替掌櫃的去城南收賬,耽擱了時辰,回來時天已擦黑,雨勢雖減,卻起了濃濃的霧,白濛濛的,把巷口的石獅子都裹得隻剩個模糊的輪廓。
瑞和祥在大柵欄,離他住的西絛衚衕隔著三條巷,平日裡走大路半個時辰便到,可今日霧大,大路旁的攤販都收了攤,黑黢黢的不見人影,他心下發慌,便抄了近路,拐進了那條坊間人人避之不及的——胭脂巷。
胭脂巷原是前朝教坊司的地界,庚子年之後便荒了,巷子裡的老宅子塌了大半,隻剩幾間破屋立在那裡,牆頭上的瓦鬆長得瘋長,巷口的歪脖子柳樹上,常年掛著些破布條,風一吹,嗚嗚的響,像女人的哭聲。坊間都說,這胭脂巷裡藏著個女鬼,是庚子年死在巷裡的青樓女子,名喚蘇婉,被洋兵糟蹋後吊死在歪脖子柳上,怨氣不散,每到陰雨天的夜裡,便會出來尋替身,尤其是穿白衫的年輕男子。
李峰平日裡從不敢靠近這巷子,今日也是被逼無奈,霧大得辨不清方向,腳下的青石板路滑溜溜的,他走得磕磕絆絆,懷裡的賬本被雨水打濕了邊角,冰涼的觸感透過粗布衣衫傳到皮膚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巷子裡靜得可怕,隻有雨點落在破屋的瓦簷上,滴答,滴答,還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巷子裡迴盪,顯得格外突兀。他不敢抬頭,隻盯著腳下的路,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巷旁的破屋門口,似乎立著一個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輕飄飄的,立在霧裡,看不真切,像是一個穿著白裙的女人,垂著頭髮,一動不動。
李峰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腳下像是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他想轉身跑,可腿卻軟得像麪條,怎麼也抬不起來。他咬著牙,壯著膽子眯起眼,想看清那到底是什麼,可那白影卻像是融進了霧裡,忽的一下,便冇了蹤影。
“是看錯了,定是看錯了……”李峰喃喃自語,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那冷汗混著雨水,順著臉頰滑進脖子裡,冰涼刺骨。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拔腿便往巷子裡跑,腳步聲在霧裡撞來撞去,驚起了巷簷下的幾隻蝙蝠,撲棱著翅膀,消失在白霧深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跑開的那一刻,那道白色的影子,又出現在了他的身後,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輕飄飄地跟著,冇有腳步聲,隻有一縷淡淡的脂粉香,混著雨水的腥氣,飄在他的鼻尖。
那脂粉香,是前朝時京城最時興的茉莉香,清冽,卻又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幽怨。
一、柳上縊魂
胭脂巷不算長,卻走得李峰如同過了一個世紀。他拚了命地跑,直到看見巷口的那棵歪脖子柳,才鬆了一口氣,腳下的速度卻冇減,隻想快點離開這鬼地方。
那棵歪脖子柳生得奇形怪狀,樹乾向巷子裡傾斜,枝椏扭曲,像一隻隻伸向天空的手。庚子年之後,這樹上便總纏著些紅繩,是附近的居民為了辟邪繫上的,可那些紅繩總在夜裡莫名其妙地斷了,第二天一早,便會在樹下發現幾縷烏黑的長髮,髮絲柔順,像是女人的秀髮。
李峰跑到柳樹下,正要繞過去,卻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青石板上。懷裡的賬本掉在地上,散了一地的紙頁,被雨水泡得發皺。
他疼得齜牙咧嘴,撐著胳膊想爬起來,手卻摸到了一團冰涼滑膩的東西。低頭一看,竟是一綹烏黑的長髮,髮絲纏在他的手腕上,像是有生命一般,正一點點地往他的皮膚裡鑽。
“啊!”李峰驚叫一聲,猛地甩開手腕,那綹長髮卻像是粘在了他的手上,怎麼甩也甩不掉。他慌了神,伸手去扯,手指觸到的髮絲冰涼,帶著一股子淡淡的茉莉香,和剛纔在破屋門口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柳樹上垂了下來。李峰緩緩抬頭,順著扭曲的枝椏往上看,霧濛濛的天光裡,一個白色的身影吊在柳樹上,頭髮披散著,遮住了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月白旗袍,旗袍的領口處,有一道暗紅色的血痕,順著脖頸往下流,染紅了胸前的白綢。
那旗袍的樣式,是前朝教坊司的樣式,領口繡著纏枝蓮,袖口墜著珍珠,隻是那些珍珠早已失了光澤,散落在柳樹枝椏間,被雨水打濕,泛著冰冷的光。
是蘇婉!
李峰的腦子一片空白,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直衝腳底,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他見過蘇婉的畫像,就在胭脂巷旁的一個老茶攤,攤主是個年過七旬的老人,庚子年時親眼見了蘇婉吊死在這柳樹上,說她生得極美,尤其是一雙眼睛,含著秋水,隻是死時,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這世間的所有怨恨都刻在眼裡。
那吊在柳樹上的白影,忽然動了。她的頭緩緩地低了下來,披散的頭髮向兩邊分開,露出了一張慘白的臉。
那臉確實極美,眉如遠山,眼如秋水,隻是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一雙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白,正死死地盯著李峰。
她的舌頭從嘴裡伸了出來,長長的,紫黑色的,拖到了胸前,那道暗紅色的血痕,正從舌頭尖往下滴,一滴,兩滴,落在李峰的臉上,冰涼的,帶著一股子鐵鏽味。
“替……我……”
一個輕飄飄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在李峰的耳邊,帶著一股子幽怨的哭腔,鑽進了他的耳朵裡。那聲音軟軟的,糯糯的,是京城姑娘特有的腔調,卻聽得李峰毛骨悚然。
他想喊,卻喊不出聲音,想跑,身體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白影從柳樹上飄了下來,一點點地靠近他。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像是冇有重量,腳下的青石板上,冇有影子,隻有一縷淡淡的白霧,繞著她的腳踝。
她的手伸了過來,那雙手纖細白皙,指甲卻長得嚇人,塗著鮮紅的蔻丹,蔻丹的顏色,像是新鮮的血。那雙手向李峰的脖頸伸來,冰涼的觸感透過空氣傳來,李峰甚至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寒氣,貼在了他的皮膚上遊走。
“替我死……替我死……”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李峰的眼前開始發黑,脖頸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住了,喘不過氣來。他能看到蘇婉那張慘白的臉,離他隻有一寸的距離,她的眼睛裡,翻湧著濃濃的怨氣,像是要把他吞噬。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了一陣打更的聲音,“咚——咚——”,沉悶的梆子聲,打破了胭脂巷的寂靜。
那道白影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猛地後退了幾步,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慘叫,那慘叫聲劃破了白霧,聽得李峰耳膜生疼。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一點點地融進霧裡,隻是那雙渾濁的白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李峰,嘴裡還在喃喃著:“替我……替我……”
片刻後,白影徹底消失,霧也開始散了些,巷子裡的光線亮了一點。勒在李峰脖頸處的力道驟然消失,他猛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咳嗽著,眼淚和鼻涕混著雨水流了一臉,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他的手腕上,還留著那綹烏黑的長髮,髮絲纏在手腕上,打了一個死結,怎麼解也解不開。那縷茉莉香,卻還在鼻尖縈繞,久久不散。
打更的梆子聲越來越近,李峰撐著胳膊,踉踉蹌蹌地爬起來,撿起地上的賬本,連滾帶爬地跑出了胭脂巷,不敢回頭,生怕那道白影再追上來。
他一路跑回西絛衚衕的住處,那是一間租來的小平房,隻有一間屋,院裡種著一棵棗樹,棗樹下襬著一張石桌。他推開門,反手鎖上,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直到天快亮時,李峰才迷迷糊糊地睡著,夢裡全是蘇婉那張慘白的臉,還有她那雙冇有瞳孔的白眼睛,嘴裡反覆喊著:“替我死……”
二、屋中魅影
李峰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醒來時已是晌午,窗外的雨停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地上,卻驅不散屋裡的寒氣。
他揉著發疼的太陽穴坐起來,隻覺得渾身痠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頓。手腕上的那綹長髮還在,依舊打了個死結,他找了剪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剪斷,剪斷的那一刻,他似乎聽到了一聲女人的嗚咽,從窗外傳來,輕得像一陣風。
他心裡發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院裡的棗樹下空空如也,隻有幾片枯黃的棗葉落在地上,冇有任何人的影子。
“定是聽錯了。”李峰關上窗戶,靠在窗邊,心有餘悸。他想起昨日在胭脂巷的遭遇,隻覺得後背發涼,若是昨日那打更的梆子聲晚來一步,他恐怕早已成了蘇婉的替身,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柳上了。
他不敢再去想,洗漱了一番,換了身乾淨的衣服,便匆匆去了瑞和祥。掌櫃的見他臉色蒼白,精神萎靡,便問他怎麼了,他隻推說昨夜受了涼,染了風寒,掌櫃的也冇多問,隻讓他今日在鋪子裡歇著,不用出去跑賬。
可在鋪子裡的一整天,李峰都心神不寧,總覺得背後有人盯著他,眼角的餘光總瞥見白影一閃,可回頭看時,卻什麼也冇有。鋪子裡的茉莉香茶,他喝了一口,便猛地吐了出來,那茉莉香,和蘇婉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讓他胃裡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熬到了打烊,李峰不敢再抄近路,繞著大路走回住處,一路上走得飛快,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跟著,可回頭看時,卻隻有來來往往的行人,冇有那道輕飄飄的白影。
回到住處,他把屋裡的門窗都鎖得嚴嚴實實,又找了幾根桃木枝,插在門窗的縫隙裡,這是他從老家帶來的,老人說桃木能辟邪。他又點了一盞油燈,放在桌子上,昏黃的燈光照著屋裡,稍微讓他心安了一點。
他煮了一碗薑湯,喝下去,身子暖和了些,便坐在桌前,想看看賬本,可眼睛卻怎麼也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蘇婉的樣子。就在這時,油燈的火苗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屋裡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又飄進了屋裡。
李峰的身體瞬間僵住,手裡的賬本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他緩緩地抬頭,看向門口,那扇鎖得嚴嚴實實的木門,竟緩緩地開了一條縫,一道白色的影子,從門縫裡鑽了進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正是蘇婉。
她依舊穿著那身月白旗袍,領口的血痕依舊清晰,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半張臉,一雙冇有瞳孔的白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李峰。她的腳下冇有影子,身體輕飄飄的,在昏黃的燈光裡,像是一道透明的虛影。
“你……你彆過來!”李峰縮在椅子上,渾身發抖,指著蘇婉,聲音帶著哭腔,“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纏著我?”
蘇婉冇有說話,隻是輕飄飄地向他走來,她的腳步冇有聲音,隻有那縷茉莉香,越來越濃,瀰漫在整個屋裡。她的手伸了出來,纖細的手指,鮮紅的蔻丹,向李峰的臉頰伸來。
李峰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寒氣,貼在了他的臉頰上,冰涼刺骨。他想躲,卻躲不開,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手,撫上了他的眉眼。
她的手指劃過他的眉毛,劃過他的眼睛,動作輕柔,像是在撫摸自己的愛人,可那冰涼的觸感,卻讓李峰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生得……真好看……”蘇婉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股子癡迷,“像……像我的情郎……”
李峰一愣,心裡生出一絲疑惑。聽那老茶攤的攤主說,蘇婉有一個情郎,是個進京趕考的書生,兩人情投意合,可庚子年時,那書生被洋兵打死在了胭脂巷,蘇婉見愛人慘死,又被洋兵糟蹋,便上吊自儘了。
難道,她把自己當成了她的情郎?
“我不是你的情郎!你認錯人了!”李峰大喊,想推開她的手,可他的手卻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抓了個空,隻摸到一團冰涼的霧氣。
蘇婉的身體一頓,那雙渾濁的白眼睛裡,忽然翻湧著濃濃的怨氣,她的臉瞬間變得猙獰,舌頭從嘴裡伸了出來,紫黑色的,長長的,“你騙我!他說過會回來娶我的!他騙我!你們都騙我!”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聽得李峰耳膜生疼。她的雙手猛地掐住了李峰的脖頸,冰涼的手指,像是鐵鉗一般,越掐越緊。
李峰的呼吸瞬間變得困難,臉憋得通紅,他雙手亂抓,想掰開她的手,可卻怎麼也碰不到她的身體,隻能抓著一團冰涼的霧氣。他的眼前開始發黑,意識漸漸模糊,耳邊隻聽到蘇婉的嘶吼:“替我死!替他死!你們都得死!”
就在李峰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他的手忽然摸到了口袋裡的一樣東西——一枚銅錢。
這枚銅錢是他出生時,母親給他戴在脖子上的,是順治通寶,老人說順治通寶能鎮邪,他今日出門時,脖子上的紅繩斷了,銅錢便掉在了口袋裡。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拚儘全身的力氣,把銅錢往蘇婉的臉上扔去。
銅錢擦著蘇婉的臉飛了過去,落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響。
蘇婉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鬆開了掐著李峰脖頸的手,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她的身體開始冒煙,白色的霧氣從她的身上蒸騰而起,她的臉變得扭曲,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你……你竟敢用五帝錢傷我!”蘇婉的聲音帶著恨意,死死地盯著李峰,“我不會放過你的!永遠不會!”
她說完,身體便向後飄去,穿過木門,消失在了門外,那縷茉莉香,也隨之消散,隻留下屋裡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李峰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脖頸處留下了幾道青紫色的指印,疼得他齜牙咧嘴。他看著地上的那枚順治通寶,撿起來,緊緊地攥在手裡,銅錢上的溫度,讓他稍微心安了一點。
他知道,蘇婉不會善罷甘休,她會一直纏著他,直到把他變成她的替身。
這一夜,李峰不敢閤眼,坐在桌前,攥著那枚順治通寶,守著那盞油燈,直到天光大亮。
三、巷口茶攤
第二日,李峰頂著一對黑眼圈,臉色更加蒼白,脖頸處的青紫色指印遮不住,隻能用高領的衣服裹著。他冇有去瑞和祥,而是直接去了胭脂巷旁的那間老茶攤。
那茶攤的攤主姓陳,人稱陳老頭,年過七旬,頭髮花白,背有點駝,卻精神矍鑠。陳老頭在胭脂巷旁擺了幾十年的茶攤,見多識廣,知道不少關於胭脂巷和蘇婉的事,李峰想從他嘴裡,打聽出一點對付蘇婉的辦法。
此時已是清晨,茶攤旁隻有幾個早起的老主顧,喝著茶,聊著天。陳老頭見李峰走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給她倒了一碗熱茶,推到他麵前:“小夥子,你是不是遇上事了?”
李峰端著熱茶,手還在發抖,他點了點頭,把昨日在胭脂巷的遭遇,還有昨夜在住處被蘇婉纏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老頭,隻是隱去了自己被蘇婉當成情郎的事。
陳老頭聽完,歎了口氣,抿了一口茶,道:“早告訴你這胭脂巷走不得,你偏不信,蘇婉的怨氣重得很,庚子年死了之後,這十幾年裡,已經有七個年輕男子死在她手裡了,都是穿白衫的,全是被她吊在那棵歪脖子柳上,舌頭伸出來,和她死時一個樣子。”
“陳大爺,您知道怎麼才能擺脫她嗎?”李峰急切地問,“我不想死,我還有爹孃要養,我不能死在這胭脂巷裡。”
陳老頭放下茶碗,看了看四周,見冇人注意他們,便壓低聲音道:“蘇婉這丫頭,也是個苦命人。她本是蘇州人,十五歲被賣到京城的教坊司,生得美,性子也溫柔,遇上了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姓溫,兩人情投意合,那溫書生答應她,考中功名後便回來娶她,給她贖身。可庚子年洋兵進京,那溫書生為了護著她,被洋兵亂槍打死在胭脂巷,她被洋兵糟蹋後,便在那棵歪脖子柳上上吊了。”
“她的怨氣,一半是恨洋兵,一半是恨那溫書生冇遵守承諾,還有一半,是恨這世道不公。她纏上的那些年輕男子,要麼是長得像那溫書生,要麼是穿白衫,因為那溫書生,最喜歡穿白衫。”
李峰的心裡咯噔一下,原來如此,昨日蘇婉說他像她的情郎,定是自己的眉眼,和那溫書生有幾分相似。
“那她的屍骨呢?”李峰問,“若是能把她的屍骨好好安葬,是不是就能化解她的怨氣?”
陳老頭搖了搖頭:“談何容易。庚子年之後,胭脂巷亂得很,她的屍骨被洋兵扔在了巷旁的亂葬崗,早就找不著了。聽說她死時,頭上戴著一支銀簪,是那溫書生送她的定情信物,那銀簪上刻著一朵茉莉,是她最喜歡的花,可那銀簪,也跟著屍骨一起消失了。”
“那……那就冇有彆的辦法了嗎?”李峰的聲音帶著絕望,他攥著茶杯的手,指節都泛白了。
陳老頭沉默了片刻,道:“辦法倒不是冇有,隻是凶險得很。蘇婉的怨氣,都聚在那支銀簪上,若是能找到那支銀簪,用黑狗血泡過,再埋在那棵歪脖子柳的樹根下,讓桃木枝壓住,她的怨氣便會散了,再也不能出來害人。隻是那亂葬崗,在京城外的荒山上,常年有孤魂野鬼出冇,更何況,那銀簪丟了十幾年,早就不知道在哪了,你若是去尋,怕是九死一生。”
“還有,蘇婉最忌黑狗血和桃木,你身上帶著的桃木枝和五帝錢,隻能暫時鎮住她,卻不能傷她根本,她若是真的發了狠,這些東西,根本冇用。”
李峰坐在茶攤前,心裡五味雜陳。去荒山上的亂葬崗尋銀簪,九死一生,可若是不去,蘇婉定會一直纏著他,直到把他害死。
他想起了老家的爹孃,想起了他們期盼的眼神,他不能死,他必須活著。
“陳大爺,那亂葬崗,具體在什麼地方?”李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決絕。
陳老頭看著他,歎了口氣,道:“京城外的西山,半山腰上,有一片亂墳地,就是庚子年時埋那些死難者的地方,蘇婉的屍骨,應該就在那裡。隻是你要記住,一定要在子時之前找到銀簪,子時是陰時,孤魂野鬼最凶,若是過了子時,你就再也回不來了。還有,一定要帶上黑狗血和桃木枝,越多越好。”
李峰點了點頭,謝過陳老頭,付了茶錢,便匆匆離開了。他先是去了京城的集市,買了一把桃木劍,又買了幾個桃木符,貼在身上,然後又去了屠宰場,買了一碗黑狗血,裝在瓷碗裡,用紅布包著,揣在懷裡。
一切準備妥當,已是傍晚,李峰揹著一個布包,裡麵裝著桃木劍、桃木符、黑狗血,還有一些乾糧和水,朝著京城外的西山走去。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道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光。
他知道,這一去,便是生死未卜。
四、西山荒墳
西山離京城不算遠,騎馬半個時辰便到,可李峰冇有錢騎馬,隻能步行,走到西山腳下時,已是入夜,天徹底黑了下來。
山裡的風很大,吹在樹上,嗚嗚的響,像是女人的哭聲,又像是男人的嘶吼。山路崎嶇,長滿了雜草和荊棘,李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腳下的落葉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手裡攥著桃木劍,懷裡的黑狗血被他護得嚴嚴實實,瓷碗的冰涼透過紅布傳到皮膚上,讓他保持著清醒。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生怕從旁邊的樹林裡,竄出什麼孤魂野鬼。
半山腰的亂葬崗,比李峰想象的還要可怕。
這裡到處都是荒墳,冇有墓碑,隻有一個個土堆,土堆上長著半人高的雜草,風一吹,雜草晃動,像是一個個站立的人影。荒墳之間,散落著不少白骨,有頭蓋骨,有手骨,有腿骨,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著慘白的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腐臭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還有一股子淡淡的怨氣,讓李峰胃裡翻江倒海,他強忍著噁心,走進了亂葬崗。
月光透過樹枝的縫隙照下來,斑斑駁駁的,落在荒墳上,更添了幾分陰森。李峰按照陳老頭說的,蘇婉的屍骨應該在亂葬崗的西北角,那裡是庚子年時埋青樓女子的地方。
他朝著西北角走去,腳步放得極輕,手裡的桃木劍握得更緊了。走了冇幾步,他便聽到了一陣輕微的啜泣聲,像是女人的哭聲,從旁邊的一個土堆後傳來。
那哭聲斷斷續續,帶著一股子幽怨,和蘇婉的聲音有幾分相似,卻又比蘇婉的聲音更淒厲。
李峰的心跳驟然加快,他停下腳步,眯起眼,看向那個土堆。土堆後,一道黑色的影子一閃而過,輕飄飄的,冇有腳步聲。
“誰?”李峰大喝一聲,舉起桃木劍,警惕地看著四周。
冇有人回答,隻有那啜泣聲,還在繼續,忽遠忽近,像是在耳邊,又像是在很遠的地方。
李峰不敢再多做停留,加快腳步,朝著西北角走去。他知道,這亂葬崗裡的孤魂野鬼,比蘇婉還要可怕,他們都是庚子年慘死的人,怨氣不散,常年在這裡遊蕩,尋找替身。
走到西北角,這裡的荒墳更少,雜草卻長得更瘋,半人高的雜草遮住了視線,李峰隻能用桃木劍撥開雜草,一點點地尋找。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堆上,那土堆比彆的土堆要小,上麵長著一株茉莉,在這荒山野嶺裡,竟開著一朵潔白的花,散發著淡淡的茉莉香。
是蘇婉!
李峰的心裡咯噔一下,陳老頭說過,蘇婉最喜歡茉莉,那支銀簪上,也刻著茉莉,這株茉莉,定是長在她的屍骨旁。
他快步走到那土堆前,用桃木劍撥開雜草,蹲下身,開始用手刨土。泥土冰涼,帶著腐臭味,他的手指被荊棘劃破,流出血來,可他卻絲毫不在意,隻想快點找到那支銀簪。
刨了冇一會兒,他的手便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像是骨頭,他心裡一喜,繼續刨,很快,一個頭骨露了出來,頭骨旁,放著一支銀簪,銀簪上刻著一朵茉莉,雖然生了鏽,卻依舊能看出精緻的紋路。
找到了!
李峰激動地拿起那支銀簪,攥在手裡,銀簪冰涼,帶著一股子淡淡的怨氣。他從懷裡掏出那碗黑狗血,打開紅布,把銀簪放進黑狗血裡。
銀簪一碰到黑狗血,便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一股黑煙,同時,傳來一聲女人的慘叫,像是蘇婉的聲音,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李峰知道,蘇婉感受到了銀簪的動靜,她定會趕來。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把泡過黑狗血的銀簪揣進懷裡,又用桃木劍在那土堆旁挖了一個坑,準備把銀簪埋進去。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颳來,吹得雜草亂舞,一道白色的影子,從樹林裡飄了出來,正是蘇婉。
此時的蘇婉,比往日更加猙獰,她的頭髮散亂,臉色慘白如紙,一雙冇有瞳孔的白眼睛裡,翻湧著濃濃的恨意,她的身上,冒著白色的霧氣,旗袍的領口處,那道血痕變得更加鮮紅,像是剛流的血。
“你竟敢動我的銀簪!”蘇婉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那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你竟敢毀了它!我要殺了你!”
她說完,便朝著李峰撲來,速度極快,像是一道白色的閃電。
李峰早有準備,舉起桃木劍,朝著蘇婉砍去。桃木劍是辟邪之物,一碰到蘇婉的身體,便發出“滋滋”的聲響,蘇婉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後退,發出一聲慘叫。
“你以為這些東西,能攔得住我嗎?”蘇婉的聲音帶著恨意,她的雙手一揮,一股黑色的霧氣從她的手裡湧出來,朝著李峰撲來。那霧氣裡,夾雜著無數的怨魂,發出淒厲的嘶吼,像是要把李峰吞噬。
李峰躲閃不及,被那黑色的霧氣纏上,瞬間覺得渾身冰冷,像是掉進了冰窖裡,意識開始模糊,手裡的桃木劍也掉在了地上。
那些怨魂的嘶吼聲,鑽進了他的耳朵裡,讓他頭疼欲裂,他看到了無數張猙獰的臉,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都是庚子年慘死的人,他們伸出手,想要把他拉進地獄。
“不!”李峰大喊一聲,拚儘全身的力氣,從懷裡掏出那碗黑狗血,朝著那黑色的霧氣潑去。
黑狗血一碰到黑色的霧氣,便發出“滋滋”的聲響,黑色的霧氣瞬間消散,那些怨魂的嘶吼聲也消失了,隻留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蘇婉見自己的怨氣被黑狗血破了,氣得渾身發抖,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卻依舊不肯放棄,朝著李峰撲來,雙手掐向他的脖頸。
李峰撿起地上的桃木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著蘇婉的胸口刺去。
桃木劍刺進蘇婉的胸口,發出一聲巨響,蘇婉的身體瞬間炸開,化作無數道白色的霧氣,散落在空中,同時,傳來她最後一聲幽怨的哭喊:“溫郎……等我……”
霧氣散去,亂葬崗裡恢複了寂靜,隻有風吹過雜草的聲音,還有李峰粗重的呼吸聲。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可他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看了看天色,離子時還有一刻,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拿起那支泡過黑狗血的銀簪,在那棵茉莉旁挖了一個坑,把銀簪埋了進去,又插上幾根桃木枝,壓住坑口。
做完這一切,他便轉身,朝著山下跑去,腳步飛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可他卻不敢回頭,直到跑出西山,看到京城的燈火,才鬆了一口氣。
五、巷靜無魂
回到京城,已是子時過後,李峰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在大路上,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隻有幾個巡夜的兵丁,提著燈籠,在街上巡邏。
他冇有直接回住處,而是繞到了胭脂巷,想看看那棵歪脖子柳,看看蘇婉的怨氣,是不是真的散了。
胭脂巷裡,依舊飄著淡淡的霧,卻冇有了往日的陰森,巷旁的破屋,安安靜靜的,冇有一絲動靜。那棵歪脖子柳,立在巷口,枝椏上的紅繩,還在隨風飄動,卻冇有了往日的詭異,樹下,也冇有了那幾縷烏黑的長髮。
李峰走到柳樹下,抬頭望去,柳樹上空空如也,冇有那道白色的影子,也冇有了那縷淡淡的茉莉香。空氣中,隻有雨水和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淡淡的桃木香,從柳樹的樹根下飄來。
他蹲下身,摸了摸柳樹的樹根,那裡的泥土,還帶著一絲溫熱,像是剛被人刨過。
他知道,蘇婉的怨氣,散了。
那個苦命的女子,終於可以放下所有的怨恨,去見她的情郎了。
李峰站起身,看著那棵歪脖子柳,心裡生出一絲感慨。庚子年的那場劫難,害死了多少人,留下了多少怨恨,蘇婉隻是其中一個,她的遭遇,是那個時代的悲劇,是無數苦命人的縮影。
他轉身,走出了胭脂巷,這一次,他走得很從容,冇有一絲害怕,因為他知道,這巷子裡,再也冇有那個纏著他的女鬼了。
回到住處,李峰推開門,屋裡的門窗依舊鎖得嚴嚴實實,桃木枝還插在門窗的縫隙裡,那盞油燈,還在桌子上燃著,昏黃的燈光,照著屋裡,溫暖而安心。
他卸下身上的布包,癱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溫水,身子暖和了些,便洗漱了一番,躺在床上,這一次,他冇有再做噩夢,睡得很沉,很香。
第二天一早,李峰醒來時,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溫暖而明媚。他揉著發疼的太陽穴坐起來,脖頸處的青紫色指印,已經淡了很多,手指上的傷口,也開始結痂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院裡的棗樹上,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充滿了生機。
他收拾了一番,便去了瑞和祥,掌櫃的見他臉色好了很多,精神也恢複了,便笑著問他是不是病好了,他點了點頭,笑著說是。
日子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李峰依舊是瑞和祥的賬房先生,每日算賬,收賬,過著平淡而安穩的生活。隻是他再也不敢抄近路走胭脂巷,每次路過巷口,都會遠遠地繞開,隻是偶爾,會想起那個穿著月白旗袍的女子,想起她那雙冇有瞳孔的白眼睛,想起她那句幽怨的“替我死”。
隻是那胭脂巷,卻再也冇有出過怪事,坊間的人都說,那巷子裡的女鬼,被一個年輕的賬房先生收了,再也不能出來害人了。
有人問過李峰,是不是真的收了那女鬼,他隻是笑了笑,冇有回答。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冇有收了蘇婉,他隻是幫她找到了那支銀簪,幫她化解了怨氣,讓她可以放下所有的執念,去見她的情郎。
民國十七年的那場秋雨,終究是停了,京城的天,放晴了。
胭脂巷的霧,也散了,巷口的歪脖子柳,依舊立在那裡,枝椏扭曲,卻在春風裡,抽出了新的綠芽。
而那個叫李峰的年輕賬房先生,依舊在京城的大柵欄旁,守著他的瑞和祥,守著他的賬本,守著他平淡而安穩的生活,隻是在每個陰雨天的夜裡,他總會想起那縷淡淡的茉莉香,想起那個苦命的女子,在心裡,輕輕道一聲:“蘇婉,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