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沙海骨聲

黃沙漫過巴格達郊外的斷壁殘垣時,李峰正蹲在一塊刻著楔形文字的泥板前,指尖的冷汗幾乎要將那風化的紋路洇濕。他是個自由考古研究員,為了一篇關於古巴比倫時期祭祀遺址的論文,孤身鑽進了這片被炮火啃得千瘡百孔的荒原。同行的當地嚮導在三天前藉口家裡有急事匆匆離去,臨走前塞給他一枚鏽跡斑斑的銅製護身符,反覆叮囑:“日落之後,彆往西邊的‘寡婦穀’去,那裡的東西,不喜歡生人。”

那時李峰隻當是當地人的迷信。他見過太多自詡神秘的禁地,到頭來不過是些唬人的傳說。直到第四天傍晚,一場突如其來的沙暴困住了他。

狂沙呼嘯著撕扯帳篷,帆布發出瀕死的哀鳴。李峰死死攥著帳篷杆,眼睜睜看著自己整理了大半的資料被風捲上天,變成雪片似的碎片。沙暴持續了兩個小時,等風停了,天已經徹底黑透。荒原上的夜涼得刺骨,他裹緊衝鋒衣,藉著頭燈的光清點物資——水壺空了大半,壓縮餅乾隻剩兩包,最要命的是,指南針失靈了,螢幕上的指針瘋了似的打轉。

“該死。”他低罵一聲,頭燈的光柱掃過遠處,忽然瞥見西邊的沙丘後,隱隱約約有一點昏黃的光。

寡婦穀。

嚮導的警告在耳邊迴響,可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他咬咬牙,抓起工兵鏟和手電筒,朝著那點光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空氣裡的味道越奇怪。不是黃沙的土腥味,也不是枯草的焦糊味,而是一種……濃鬱的、帶著甜膩的腐朽味,像是陳年的胭脂混著腐爛的花瓣。李峰的心跳開始加速,手電筒的光柱抖得厲害,照亮了沿途散落的東西——鏽蝕的步槍零件,破爛的頭巾,還有幾具早已風乾的骸骨,骨頭上沾著暗褐色的血跡,像是乾涸的淚。

那點光,來自一座半埋在黃沙裡的土坯房。

房子的牆壁上佈滿了彈孔,屋頂塌了一半,門口掛著一串褪色的風鈴,風一吹,發出細碎的、像女人哭泣似的聲響。李峰嚥了口唾沫,推開門的瞬間,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慘叫,驚得他渾身汗毛倒豎。

屋裡比外麵更冷。

頭燈的光掃過,他看見地上鋪著破舊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模糊的掛毯,繡著看不懂的阿拉伯文字。屋子中央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麵黃銅鏡子,鏡麵蒙著厚厚的灰塵,邊緣卻刻著精緻的花紋。最顯眼的,是桌角放著的一個陶碗,碗裡盛著些暗紅色的液體,表麵結著一層薄薄的痂,那股甜膩的腐朽味,就是從這裡飄出來的。

“有人嗎?”李峰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冇人迴應。

他鬆了口氣,看來隻是座廢棄的屋子。他放下工兵鏟,走到桌邊想找些能用的東西,手指無意間碰到了那麵黃銅鏡子。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竄進骨頭裡。

他下意識地擦了擦鏡麵上的灰,鏡麵漸漸清晰。可鏡子裡映出來的,卻不是他的臉。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蒼白得像紙,眼窩深陷,黑洞洞的眼眶裡冇有眼珠,隻有濃稠的、漆黑的血。她的嘴唇是暗紫色的,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細碎的、泛著寒光的牙齒。她的頭髮很長,濕漉漉的,黏在臉頰和脖子上,髮絲間還掛著些暗紅色的、像是碎肉的東西。

李峰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想後退,可雙腳像灌了鉛一樣,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鏡子裡的女人笑了。

那笑聲不是從鏡子裡傳出來的,而是貼著他的耳朵響起的,又尖又細,像是指甲刮過玻璃。他能感覺到冰冷的氣息噴在他的脖頸上,帶著那股甜膩的腐朽味。

“你……是來陪我的嗎?”

女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直接鑽進了他的腦子裡。李峰猛地閉上眼,雙手胡亂地揮舞著,卻什麼也打不到。等他再次睜開眼,鏡子裡的女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那張慘白的臉。

“幻覺,一定是幻覺。”他喘著粗氣,轉身就想跑。

可剛邁出一步,他就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手撐在地毯上,摸到了一個黏糊糊的、軟乎乎的東西。他低頭一看,頭燈的光剛好照在那東西上——是一隻斷手。

纖細的、女人的手,指甲塗著暗紅色的蔻丹,指關節處的皮肉已經腐爛,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手心裡攥著一枚銀戒指,戒指上刻著一朵枯萎的玫瑰。

李峰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甩開那隻手,連滾帶爬地往門口衝。可就在他的手碰到門把的那一刻,整扇門突然“砰”的一聲關上了,門鎖自己“哢噠”一聲鎖死。

屋子裡的燈,滅了。

隻有他手裡的手電筒還亮著,光柱在黑暗裡搖晃,照亮了一片又一片恐怖的景象。

牆角的陰影裡,蹲著一個人影。

是個女人,穿著一身破爛的黑色長袍,頭髮遮住了臉。她一動不動地蹲著,像是一尊雕塑。李峰的手電筒光柱停在她身上,他能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哭。

“你是誰?”他顫抖著問,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女人冇有回答。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

頭髮滑落,露出的,是和鏡子裡一模一樣的臉——冇有眼珠的眼眶,裂到耳根的嘴唇,暗紫色的皮膚。她的手裡,攥著一把沾滿血汙的匕首,匕首的寒光映在她的臉上,說不出的詭異。

“他們……都走了……”女人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他們都丟下我……隻有你……你不會走的,對不對?”

她朝著李峰爬過來。

不是走,是爬。像一隻蜘蛛一樣,四肢著地,關節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她的長袍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黏糊糊的暗紅色痕跡。她爬過的地方,地毯上的絨毛都開始腐爛、發黑。

李峰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屋子裡麵跑。他撞開一扇虛掩的木門,衝進了裡屋。

裡屋比外間更小,更陰森。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的男女。男人穿著軍裝,笑容燦爛。女人依偎在他懷裡,眉眼溫柔,手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和那隻斷手裡的戒指,一模一樣。

照片下麵,擺著一個小小的墳墓,墓碑上刻著一行阿拉伯文。李峰看不懂,但他能感覺到,一股濃重的怨氣,從那墳墓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那是我的丈夫。”女人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李峰猛地回頭,看見她站在門口,匕首垂在身側,黑色的長袍在無風的屋子裡微微飄動。她的眼睛盯著那張照片,黑洞洞的眼眶裡,流下了兩行漆黑的血淚。

“他說……打完仗就回來娶我……”女人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怨毒,“他說……會帶我去巴格達,去看底格裡斯河的日落……可他騙我……他和他的戰友,都死在了戰場上……”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李峰身上,那目光裡充滿了瘋狂的恨意。

“後來……那些叛軍來了……他們搶走了我的戒指,搶走了我的房子……他們還……”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嘴角的笑容變得猙獰,“他們把我綁在椅子上,用匕首一刀一刀地割我的肉……他們挖掉了我的眼睛,割爛了我的臉……他們把我的屍體,丟進了沙漠裡……”

她舉起匕首,刀尖指向李峰,漆黑的血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腐蝕出一個個小洞。

“我等了好久……好久……終於等到了生人……”

女人尖叫著撲了過來,匕首劃破空氣,帶著一股腥風。李峰來不及多想,抓起桌上的銅鏡子,朝著女人砸了過去。

鏡子“哐當”一聲碎裂,碎片濺得到處都是。女人的動作猛地頓住,她捂著腦袋,發出痛苦的哀嚎。她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黑色的長袍下,露出了腐爛的皮肉和白森森的骨頭。

“你……你敢砸我的鏡子……”她的聲音變得嘶啞難聽,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喉嚨裡爬,“我要讓你……嚐嚐我的痛苦……”

她的身體炸開,化作無數隻黑色的飛蟲,朝著李峰撲來。那些飛蟲隻有指甲蓋大小,翅膀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落在皮膚上,就狠狠地咬一口,疼得李峰鑽心刺骨。

他慘叫著揮舞手臂,拚命地拍打那些飛蟲。他的臉上、脖子上、手上,都被咬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洞,鮮血順著皮膚往下流,染紅了他的衣服。

情急之下,他想起了嚮導給他的那枚銅護身符。他顫抖著從脖子上扯下來,攥在手裡。

就在護身符碰到那些飛蟲的瞬間,一道金色的光芒閃過。飛蟲們發出淒厲的慘叫,紛紛掉落在地上,化作一灘灘黑色的血水。

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恐懼和憤怒:“護身符……你怎麼會有護身符……”

李峰趁機衝到窗戶邊,用工兵鏟砸碎了窗戶玻璃,跳了出去。

外麵的月光很亮,亮得有些詭異。黃沙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像是一片巨大的墓地。李峰不敢回頭,拚命地往前跑。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一股冰冷的氣息,緊緊地跟著他。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雙腿發軟,再也跑不動了,才癱倒在沙丘上。他回頭望去,那座土坯房的方向,亮起了一點昏黃的光,像是一隻怨毒的眼睛,在黑暗裡盯著他。

他蜷縮在沙丘後麵,緊緊地攥著那枚護身符,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就在他以為自己安全了的時候,他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他猛地回頭。

是那個女人。

她就站在他身後,臉上的腐爛皮肉掉了一地,露出白森森的頭骨。她的手裡,攥著他掉落在裡屋的那本考古筆記。

“你的筆記……”她咧開嘴,露出一口碎牙,“上麵寫著……你是來研究祭祀遺址的……”

她的手指劃過筆記上的文字,黑色的血淚滴在紙頁上,腐蝕出一個個小洞。

“你知道嗎……這裡……就是古巴比倫的祭祀遺址……”女人的聲音裡帶著詭異的興奮,“他們當年……就是在這裡,用活人祭祀……”

她湊近李峰的耳朵,聲音又輕又冷:“現在……我要把你……祭獻給沙漠……”

她的手掐住了李峰的脖子,冰冷的手指像是鐵鉗一樣,越收越緊。李峰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開始發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時候,他的手摸到了口袋裡的一樣東西——打火機。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掏出打火機,打著了火。

火焰照亮了女人的臉,她的表情瞬間變得驚恐。她怕火。

“不……不要……”她尖叫著,想要後退。

李峰死死地抓著她的手腕,把打火機湊到她的身上。女人的長袍瞬間被點燃,火焰迅速蔓延到她的身上。她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在火焰中扭曲、掙紮。她的皮膚一點點燒焦、剝落,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最後,她化作了一堆灰燼,被風吹散,飄進了沙漠裡。

李峰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手印,臉上和手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看著手裡的打火機,火焰在風中微微搖曳,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狽。

天快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黃沙在晨光中,恢複了它原本的顏色。

李峰掙紮著站起來,撿起地上的考古筆記。筆記的紙頁被燒了一角,上麵的文字,變得模糊不清。他看了一眼那座土坯房的方向,那裡已經冇有了燈光,隻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廢墟,在黃沙中沉默著。

他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再也不想來這片沙漠了。

走了冇多久,他的腳下踢到了一樣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枚鏽跡斑斑的銅製護身符,和嚮導給他的那枚,一模一樣。

他愣住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陣細碎的、像女人哭泣似的風鈴響。

他猛地回頭。

黃沙漫過斷壁殘垣,那座土坯房的門口,掛著一串褪色的風鈴。風一吹,風鈴作響。

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女人,正站在門口,朝著他,緩緩地抬起頭。

她的臉上,冇有眼珠。

李峰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想跑,可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沙漠上,卻照不亮他眼底的絕望。

遠處,傳來了嚮導的聲音,帶著焦急的呼喊:“李先生!李先生!你在哪裡?”

可李峰聽不見了。

他的耳邊,隻有女人那又尖又細的笑聲,和那陣,永遠也停不下來的,風鈴響。

沙海茫茫,骨聲陣陣。

冇有人知道,在這片被炮火和怨念浸透的沙漠裡,還藏著多少,像這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