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塞納河底

白裙影,楔子

塞納河的水,從來都是渾濁的。它裹著巴黎六百多年的塵泥,也藏著數不清的秘密。

李峰蹲在河岸邊,指尖撚著一把濕冷的沙土。他是個自由攝影師,來巴黎的第三年,總愛往人跡罕至的老街區鑽。這天傍晚,他追著一隻叼著玫瑰的黑貓,拐進了瑪萊區一條被藤蔓爬滿的小巷。巷子儘頭是段廢棄的石階,石階下,就是塞納河的支流暗渠。

黑貓停在石階上,放下嘴裡的玫瑰,碧綠的瞳孔直勾勾盯著暗渠深處。李峰順著它的目光望去,暗渠裡飄著一件白裙。

那裙子很舊,是十九世紀的款式,蕾絲花邊被水泡得發灰,卻依舊保持著懸垂的弧度,像是有個看不見的人正穿著它,站在水裡。

“奇怪。”李峰嘀咕著,舉起相機對準白裙。快門按下的瞬間,黑貓突然尖叫一聲,轉身竄進了巷弄。暗渠裡的水猛地翻湧起來,白裙像被一隻手拽著,倏地沉了下去,冇了蹤影。

他低頭看相機螢幕,照片上隻有渾濁的河水,什麼都冇有。

夜風捲著水汽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腐爛的梔子花香。

一、公寓裡的梳頭聲

李峰租住的公寓在五樓,是棟建於1870年的老建築。房東太太是個佝僂的老太太,交鑰匙時反覆叮囑:“晚上聽到什麼聲音,都彆開門,彆探頭。”

他當時隻當是老人的怪癖,冇放在心上。直到那晚,他被一陣梳頭聲吵醒。

那聲音很輕,“沙沙,沙沙”,貼著臥室的牆壁傳來,像是有人坐在牆的另一邊,用一把木梳,一下一下梳著長髮。

巴黎的老房子隔音差,李峰皺著眉翻身,以為是隔壁的租客。可他住的是頂樓,隔壁根本冇人。

梳頭聲持續了半個鐘頭,停了。緊接著,是女人的歎息聲,很輕,很柔,帶著哭腔。

李峰猛地坐起來,打開床頭燈。燈光昏黃,照亮了臥室裡他剛掛上去的照片——全是這幾天在巴黎拍的風景,唯獨冇有那張暗渠裡的白裙。

他走到牆邊,耳朵貼上去。牆那邊空蕩蕩的,隻有冷風穿過煙囪的呼嘯聲。

“錯覺吧。”他揉了揉太陽穴,轉身準備回床。

就在這時,他瞥見了梳妝檯的鏡子。

鏡子裡,映著他的背影,而他的身後,站著一個穿白裙的女人。

女人的頭髮很長,濕漉漉地垂到腰際,遮住了臉。她手裡攥著一把木梳,梳齒上纏著幾根黑髮。

李峰的頭皮瞬間炸開,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僵在原地,不敢回頭,眼睛死死盯著鏡子。

白裙女人抬起頭,頭髮緩緩向兩邊分開。

那是一張慘白的臉,眼眶深陷,黑洞洞的,冇有眼珠。臉頰上爬滿了水草般的綠痕,嘴角裂到耳根,掛著一抹詭異的笑。

“把照片……還給我。”

聲音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冰冷刺骨,帶著氣泡破裂的“咕嚕”聲。

李峰慘叫一聲,猛地轉身。

身後空空如也。

梳妝檯的鏡子上,不知何時凝了一層水霧,水霧裡,慢慢浮現出一行字:“塞納河的新娘,在等她的新郎。”

二、失蹤的女模特

第二天,李峰頂著黑眼圈去了咖啡館。他把相機裡的照片全導出來,一張張翻,翻到暗渠那張時,螢幕突然閃了一下,白裙的輪廓竟隱隱約約顯了出來,比昨天清晰了些——裙子的領口,彆著一枚銀質的鳶尾花胸針。

“你也喜歡拍老巴黎?”一個清脆的女聲在對麵響起。

李峰抬頭,看見一個金髮女孩,手裡拿著一本畫冊,畫冊上是十九世紀巴黎的街景。女孩叫蘇菲,是個學藝術史的留學生,她說自己正在研究“塞納河新娘”的傳說。

“塞納河新娘?”李峰心裡咯噔一下。

“嗯,一百多年前,有個叫伊蓮娜的貴族小姐,和一個窮畫家相愛了。她家裡不同意,把她鎖在閣樓裡。伊蓮娜穿著婚紗,從閣樓跳下去,掉進了塞納河。”蘇菲攪動著咖啡,眼底帶著惋惜,“傳說她的屍體一直冇找到,從那以後,經常有人在河邊看到穿白裙的女人,梳頭,唱歌,找她的新郎。”

李峰的手一抖,咖啡灑在鍵盤上。他想起了昨晚的梳頭聲,想起了鏡子裡的女人。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蘇菲關切地問。

他把暗渠的事和昨晚的經曆說了出來。蘇菲聽完,臉色也變了:“你看到的,可能就是伊蓮娜。她生前最喜歡梔子花,身上總帶著梔子花香。”

梔子花香——那晚的夜風裡,確實有那股味道。

“不行,你得把那張照片刪掉。”蘇菲抓住他的手腕,“傳說伊蓮娜會纏上拍過她的人,把他們拖進河裡,做她的新郎。”

李峰的心跳得飛快,他想起相機裡那張若隱若現的白裙照,急忙打開電腦,想刪掉它。

可那張照片,不見了。

不僅如此,他電腦裡所有的照片,都變成了同一張——暗渠裡的白裙,領口的鳶尾花胸針,閃著冷光。

咖啡館的門被風吹開,一股濃鬱的梔子花香湧了進來。

蘇菲突然指著窗外,尖叫起來:“看!那是什麼!”

李峰抬頭望去。

街對麵的塞納河邊,站著一個穿白裙的女人。她背對著他們,長髮在風裡飄著,手裡攥著一把木梳,一下一下梳著頭髮。

而她腳下的水裡,飄著一個金髮女孩的倒影——那是蘇菲的臉,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

“不——”

李峰衝出去時,白裙女人已經消失了。河邊隻剩下一支被踩碎的梔子花,和一枚銀質的鳶尾花胸針。

蘇菲失蹤了。

警察來調查,調了監控,監控裡隻有李峰一個人衝出咖啡館,街對麵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房東太太找到他,搖著頭說:“我提醒過你,彆招惹塞納河的東西。”

她遞給李峰一本泛黃的日記,是上一個租客留下的。租客是個攝影師,和他一樣,喜歡拍老巴黎的暗角。日記的最後一頁,寫著一行扭曲的字:白裙女人來找我了,她要我做她的新郎,塞納河底好冷……

日記的夾頁裡,貼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白裙的女人,領口彆著鳶尾花胸針,和李峰在暗渠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三、閣樓裡的婚紗

蘇菲失蹤後的第七天,梳頭聲又響了。

這次不是貼著牆壁,而是在臥室裡。

李峰縮在被子裡,渾身發抖。他能感覺到,有個冰冷的東西,正坐在他的床邊,一下一下梳著頭髮。木梳劃過髮絲的聲音,清晰得像是在他耳邊。

“把照片……還給我。”

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水汽。

李峰猛地掀開被子,抓起桌上的相機,對準床邊。

快門按下。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他看清了女人的臉。

慘白的皮膚,黑洞洞的眼眶,嘴角裂到耳根。她手裡的木梳,纏著幾根金髮——是蘇菲的頭髮。

“你把蘇菲怎麼樣了?”李峰嘶吼著。

女人冇有回答,她緩緩抬起手,指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滲出了水珠,水珠彙成水流,順著牆壁往下淌,在地上積成一個水窪。水窪裡,映出了蘇菲的臉,她閉著眼,頭髮飄在水裡,像是睡著了。

“她在塞納河底……等你。”女人笑了,笑聲像是水泡破裂,“你拍了我,你就是我的新郎。”

李峰轉身想跑,門卻自己鎖死了。窗戶外麵,飄著密密麻麻的梔子花瓣,花瓣落在玻璃上,變成了血紅色。

女人站起身,白裙拖在地上,留下一串水漬。她一步步走向李峰,木梳在手裡轉動著。

“穿上婚紗……跟我走。”

她的手伸過來,冰冷刺骨。李峰看到,她的手腕上,戴著一串珍珠手鍊,手鍊上,刻著一個名字——伊蓮娜。

千鈞一髮之際,他想起了房東太太的話,想起了那本日記。他猛地從揹包裡掏出打火機,點燃了桌上的照片——那些被替換成白裙的照片。

火焰騰地竄起來,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她的白裙冒著黑煙,頭髮一縷縷脫落,露出森森的白骨。

“你敢燒我的照片……”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我要你陪葬!”

她撲了過來,李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飛,重重摔在牆上。他的頭磕在牆角,鮮血直流。意識模糊之際,他看到女人的身體穿過火焰,向他撲來,黑洞洞的眼眶裡,流下了墨綠色的眼淚。

眼淚落在地上,變成了水草。

水草瘋長,纏住了他的腳踝,往門外拖去。門外,是塞納河的方向,夜風裡的梔子花香,濃得像是化不開的血。

“救命……”李峰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床頭的相機。

他想起了暗渠裡的那隻黑貓。想起了黑貓嘴裡的玫瑰。

玫瑰——伊蓮娜和窮畫家的定情信物,是玫瑰。

他顫抖著,從相機包裡翻出一支紅玫瑰——那是他昨天在花店裡買的,準備送給蘇菲的。

他把玫瑰舉到麵前,對著女人嘶吼:“伊蓮娜!你的新郎在等你!他在暗渠裡!他拿著玫瑰等你!”

女人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空洞的眼眶裡,似乎閃過一絲微光。

“新郎……玫瑰……”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迷茫。

水草的力道鬆了。

李峰趁機爬起來,踉蹌著衝向閣樓——房東太太說過,這棟樓的閣樓,是當年伊蓮娜被囚禁的地方。

閣樓的門冇鎖,他推開門衝進去。

閣樓裡積滿了灰塵,角落裡,放著一件落滿蛛網的婚紗。

和女人穿的白裙,一模一樣。

婚紗的領口,彆著一枚銀質的鳶尾花胸針。

而婚紗旁邊,放著一幅油畫。

畫上是一個穿白裙的女孩,站在塞納河邊,手裡拿著一支玫瑰,笑靨如花。畫的右下角,簽著一個名字——皮埃爾。

窮畫家,皮埃爾。

女人跟了進來,她站在閣樓門口,看著那幅畫,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皮埃爾……”她伸出手,想去摸畫,手指卻穿過了畫布。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白裙上的水漬,一點點蒸發。

“我等了你一百年……”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你說過,會在暗渠等我,帶我走……”

李峰明白了。

皮埃爾當年不是負心漢。他肯定是去暗渠等伊蓮娜,卻出了意外,死在了那裡。伊蓮娜跳河後,魂魄一直在找他,找了一百年。而那些被她拖進河裡的人,都被她當成了皮埃爾的替身。

他走到油畫前,把手裡的紅玫瑰,放在了畫框上。

“他一直在等你。”李峰輕聲說,“他在暗渠裡,拿著玫瑰,等了你一百年。”

女人看著那支玫瑰,黑洞洞的眼眶裡,流下了清澈的眼淚。

眼淚落在玫瑰上,玫瑰的花瓣,瞬間變得鮮紅欲滴。

“皮埃爾……”

她笑了,那是一抹溫柔的笑,不再詭異,不再淒厲。

她的身體化作無數光點,和玫瑰的香氣融在一起,飄出了閣樓,飄向了塞納河的方向。

梳頭聲,消失了。

梔子花香,也消失了。

閣樓裡,隻剩下那件婚紗,和那幅油畫。

四、塞納河的晨光

李峰在閣樓裡待了一夜。

天亮時,他走下樓,看到房東太太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

“是昨天夜裡,從門縫裡塞進來的。”

信封上,冇有郵票,冇有地址,隻有一行娟秀的字跡:致李峰。

他拆開信。

信紙上,是用花瓣拚成的字:

謝謝你,帶我找到皮埃爾。

塞納河底很冷,幸好,他在等我。

蘇菲在暗渠的石階下,她會醒過來的。

忘了我,彆再拍塞納河的暗角。

——伊蓮娜

信紙的背麵,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伊蓮娜穿著白裙,站在皮埃爾身邊,手裡拿著玫瑰,笑靨如花。背景是塞納河的暗渠,渠水清澈見底。

李峰衝出公寓,奔向塞納河的暗渠。

石階下,蘇菲躺在那裡,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她的手裡,攥著一支紅玫瑰。

陽光灑在塞納河上,波光粼粼。

河水依舊渾濁,卻不再冰冷。

李峰把那張照片夾進了相冊,然後刪掉了相機裡所有關於白裙的照片。

他再也冇有拍過塞納河的暗角。

隻是偶爾,在清晨的薄霧裡,他會看到塞納河邊,站著一對牽手的身影。

男人穿著畫家長袍,女人穿著白裙,手裡拿著玫瑰。

他們相視一笑,然後化作光點,消失在晨光裡。

而塞納河的風,會帶著淡淡的玫瑰香,拂過每一個路過的人。

像是在說,百年的等待,終有歸期。

尾聲

一年後,李峰離開了巴黎。

他把那本日記和那封信,留在了公寓的閣樓裡。

他不知道,多年以後,會不會有另一個攝影師,追著一隻黑貓,拐進那條藤蔓爬滿的小巷。

會不會,再次聽到那陣輕柔的,梳頭聲。

塞納河的水,依舊渾濁。

它裹著巴黎的塵泥,藏著數不清的秘密。

而那些秘密裡,總有一些,是關於愛與等待的。

哪怕,等了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