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儀館怨魂
儀館怨魂
淩晨三點,倫敦郊區的聖米歇爾殯儀館被濃稠的黑暗包裹。消毒水、福爾馬林與腐朽花朵的氣味在低溫中交織,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這座由廢棄教堂改造而成的建築。艾拉·賴特將最後一套裹屍布疊好,指尖觸到布料邊緣磨損的經緯時,冷藏區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編號37的櫃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向外滑動,露出一道漆黑的縫隙。
半小時前,這輛載著無名女屍的靈車在暴雨中抵達。警方的移交單上寫著“低溫猝死”,屍體在泰晤士河下遊的蘆葦叢中被髮現時,裹著一條浸透河水的黑色蕾絲長裙,金髮糾結如凍硬的海藻,蒼白的臉頰上凝著一層薄冰,睫毛上還掛著未融化的霜粒,彷彿隻是在寒夜中沉沉睡去。艾拉做了三年夜班防腐師,見過燒焦的殘骸、車禍後扭曲的肢體,甚至遭遇過屍體突然排氣的尷尬,但今晚,心臟卻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跳得異常急促。
她戴上雙層橡膠手套,推著不鏽鋼操作檯走向冷藏櫃,靴底踩在瓷磚地上,發出單調的“咯吱”聲,在空曠的大廳裡無限迴盪。櫃門完全彈開的瞬間,一股並非來自冷藏櫃的溫熱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類似老玫瑰的甜膩香氣——那是屍體腐敗到一定階段纔會產生的氣味,可這具女屍明明標註著“死亡不超過72小時”。艾拉皺起眉,伸手去托女屍的肩頸,指尖剛觸到布料,就感覺到下麵傳來一陣輕微的起伏,像是……呼吸。
“不可能。”她猛地縮回手,後背已滲出冷汗。殯儀館的冷藏櫃恒定溫度為零下二度,屍體細胞早已凝固,絕不可能有呼吸起伏。她強壓下恐懼,拿起醫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粘連在皮膚上的蕾絲裙襬。布料脫落的瞬間,操作檯上的無影燈突然閃爍了三下,光線驟暗,艾拉的呼吸在這一刻驟然停滯。
女屍的手腕上,一道新鮮的傷口正緩緩滲血。暗紅色的血珠不是凝固的血塊,而是像活人受傷般,一滴、兩滴地落在不鏽鋼檯麵上,發出“嗒、嗒”的輕響,與冰冷的金屬碰撞出詭異的共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傷口邊緣的皮膚泛著健康的粉色,完全冇有泡水後的浮腫與發白。艾拉顫抖著翻開警方的屍檢報告,上麵清晰地寫著“全身無外傷,肺部積水,符合低溫溺水特征”。
就在這時,她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那是女屍的手,原本蜷縮在身側,此刻卻靈活地抬起,指甲泛著青黑色的光澤,掐得她腕骨生疼。艾拉驚恐地低頭,看到女屍緊閉的眼瞼正在劇烈顫抖,眼皮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她想尖叫,喉嚨卻像被灌滿了福爾馬林,發不出任何聲音。接著,女屍的眼睛猛地睜開——那不是人類的眼睛,瞳孔是深不見底的純黑,冇有一絲眼白,眼周的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像蛛網般蔓延開來,隨著某種律動輕輕搏動。
“幫我……”一個細碎的女聲在耳邊響起,不是從喉嚨裡發出,更像是直接穿透顱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無儘的哀怨。艾拉掙紮著想去抓旁邊的解剖刀,卻發現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雙腳彷彿陷入了粘稠的淤泥。女屍緩緩坐起身,黑色蕾絲長裙濕漉漉地貼在身上,裙襬滴落的水珠落在地上,竟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黑洞。她的脖頸以一種違背骨骼結構的角度緩緩轉動,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勒痕,勒痕邊緣還掛著幾縷暗紅色的麻繩纖維——這是警方報告裡從未提及的致命傷。
操作間的溫度在急劇升高,冷藏櫃的嗡鳴聲變成了尖銳的嘶鳴,一排排櫃門接二連三地彈開,裡麵的屍體不知何時都坐了起來。有的麵色青紫,舌頭吐出半尺長,是窒息而亡的模樣;有的胸口插著生鏽的匕首,暗紅色的血跡浸透了裹屍布;還有一具孩童屍體,半邊臉已經腐爛,露出森白的牙齒,正朝著艾拉的方向緩緩伸出小手。他們的眼睛全是純黑的,與37號女屍如出一轍,嘴裡都在無聲地蠕動,像是在重複著同一個詞語。
艾拉的視線開始模糊,福爾馬林的氣味與老玫瑰的甜香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讓她頭暈目眩。她看到女屍緩緩抬起手,指尖指向牆角的通風口。通風口的格柵早已生鏽,此刻正劇烈晃動,裡麵突然湧出無數根黑色的長髮,像毒蛇般纏繞著伸展出來,纏住了她的腳踝。長髮冰冷刺骨,帶著河水的腥氣,艾拉能感覺到髮絲下有細小的蟲子在蠕動,啃咬著她的皮膚。
“找到他……”女屍的聲音在耳邊變得清晰,帶著強烈的怨念,“他藏起來了……在地下室……”艾拉順著女屍的目光看去,操作間的牆壁上,那些裝飾用的宗教油畫正在滲出黑色的液體,畫中聖徒的麵容扭曲變形,變成了一個個麵帶獰笑的陌生女人——她們都穿著與37號女屍相似的黑色長裙,脖頸上都有勒痕。艾拉突然想起殯儀館的傳聞:聖米歇爾教堂在十九世紀曾是連環殺手塞繆爾·布萊克的藏屍地,他專門誘殺年輕女性,勒死後拋入泰晤士河,而那些受害者,全是穿著黑色長裙的新娘。
女屍緩緩站起身,腳步輕盈得像幽靈,黑色長裙拖在地上,留下一串水漬,水漬所過之處,瓷磚紛紛開裂,露出下麵發黑的泥土。她走到艾拉麪前,青黑色的指甲劃過她的臉頰,留下四道冰冷的痕跡。艾拉突然看到了女屍的記憶:暴雨之夜,河邊的蘆葦叢中,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與她爭執,男人左眼角下方有一道明顯的疤痕,他猛地掏出麻繩,勒住了她的脖頸。她掙紮著抓傷了男人的手臂,卻還是被推入了冰冷的河水。臨死前,她看到男人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骨瓷娃娃,娃娃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寶石,正死死地盯著她。
“骨瓷……娃娃……”女屍的嘴唇冇有動,聲音卻直接傳入艾拉的腦海。就在這時,操作間的門被猛地推開,館長布希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盞應急燈,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艾拉,你還好嗎?剛纔聽到……”他的話在看到坐起身的女屍和滿地蠕動的長髮時戛然而止,應急燈“啪”地掉在地上,燈光熄滅,整個房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艾拉感覺到女屍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這一次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絲灼燒般的暖意。耳邊的怨念聲變成了無數女人的尖叫,那些從冷藏櫃裡坐起的屍體開始緩緩移動,腳步聲、拖拽聲、低泣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恐怖的輓歌。艾拉的手指被女屍引導著,摸到了口袋裡的手機,她顫抖著按下了報警電話,卻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詭異的笑聲,與女屍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來了……”女屍的聲音帶著警告。艾拉感覺到身後有腳步聲逼近,帶著一股濃烈的福爾馬林氣味。她猛地回頭,藉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看到布希正站在她身後,左眼角下方的疤痕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骨瓷娃娃,娃娃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寶石,正死死地盯著她——與女屍記憶中的娃娃一模一樣。
“你不該發現的,艾拉。”布希的聲音變得陰冷,完全冇有了平時的溫和,“這個秘密,已經守護了一百多年。”他緩緩舉起骨瓷娃娃,娃娃的嘴角突然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發出尖銳的嘶鳴。隨著嘶鳴,那些從通風口湧出的長髮突然變得狂暴,像鞭子一樣抽打過來,將冷藏櫃裡的屍體纏住,拖向牆角的黑暗處。
37號女屍突然擋在艾拉麪前,黑色長裙無風自動,金髮暴漲,變成無數根鋒利的銀絲,朝著布希刺去。布希冷笑一聲,舉起骨瓷娃娃,娃娃的眼睛射出兩道黑色的光束,擊中了女屍的胸口。女屍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要消散在空氣中。艾拉看到女屍的胸口,露出了一個黑色的空洞,裡麵塞滿了白色的骨瓷碎片。
“她隻是我喚醒的容器。”布希陰森地說,“塞繆爾先祖留下的骨瓷娃娃,能吸收死者的怨念,讓她們成為守護秘密的傀儡。這個女人,發現了我們家族的秘密,所以她必須成為新的傀儡。”他一步步逼近,骨瓷娃娃的嘶鳴聲越來越響,艾拉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剝離,耳邊全是無數女人的哀嚎,彷彿有無數雙手在拉扯她的靈魂。
就在這時,操作間的天花板突然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照在女屍透明的身體上。女屍突然發出一聲高亢的尖叫,聲音中充滿了無儘的憤怒與不甘。那些被長髮纏住的屍體突然停止了移動,紛紛轉過頭,純黑的眼睛看向布希手中的骨瓷娃娃。接著,它們齊齊發出一聲怒吼,掙脫長髮的束縛,朝著布希撲去。
布希大驚失色,舉起骨瓷娃娃想要抵抗,卻發現娃娃的眼睛突然失去了光澤,變成了兩顆普通的黑色石頭。37號女屍的身體突然變得凝實,她伸出青黑色的手,抓住了布希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膚。布希痛得大叫,骨瓷娃娃掉落在地上,摔成了無數碎片。碎片落地的瞬間,操作間裡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哀嚎,那些十九世紀受害者的靈魂從牆壁的油畫中走了出來,穿著黑色長裙,脖頸上帶著勒痕,圍成一個圓圈,將布希困在中間。
艾拉趁機後退,躲到操作檯後麵,看著眼前的一切。布希被無數個怨魂包圍,它們伸出冰冷的手,撕扯著他的衣服和皮膚,嘴裡喊著“血債血償”。布希的慘叫聲越來越微弱,最後變成了一陣詭異的嗚咽,身體逐漸變得透明,像那些怨魂一樣,融入了牆壁的黑暗中。
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操作間時,一切都恢複了平靜。冷藏櫃的櫃門緊閉,地上的裂縫消失無蹤,通風口的格柵恢複了原樣,彷彿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場噩夢。隻有操作檯上殘留的幾滴暗紅色血跡,和地上摔碎的骨瓷碎片,提醒著艾拉,那不是夢。
警方趕到時,隻找到了布希失蹤的證據,以及一份藏在館長辦公室地下室的檔案。檔案裡記錄著塞繆爾·布萊克的犯罪經過,以及布希家族世代守護的秘密:骨瓷娃娃確實能吸收死者的怨念,讓她們成為傀儡,但每一代守護者,都必須用自己的血液餵養娃娃,否則就會被娃娃吸收靈魂。布希的父親就是因為不願再餵養娃娃,被娃娃吸收了靈魂,而布希,也步了他的後塵。
案件告破後,艾拉休息了一個月,最終還是選擇回到聖米歇爾殯儀館。她知道,這裡的怨魂已經得到了安息,而她,也成了這場跨越百年的複仇的見證者。隻是偶爾在淩晨三點,當操作間隻剩下她一個人時,她會聽到一陣輕柔的風聲,像是女人的低語,帶著感激與安寧。
但有些恐怖的印記,永遠無法抹去。有一天深夜,艾拉在整理地下室的舊檔案時,發現了一個上鎖的木箱。她用撬棍撬開木箱,裡麵整齊地擺放著十幾個白色的骨瓷娃娃,每個娃娃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寶石,而娃娃的麵容,赫然與那些十九世紀的受害者一模一樣。最底下的一個娃娃,穿著黑色的蕾絲長裙,麵容與37號女屍完全相同,娃娃的手腕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正緩緩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艾拉嚇得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檔案架,檔案散落一地。她看到其中一份檔案上寫著:“骨瓷娃娃,以怨為食,以血為引,世代輪迴,永不終結。”就在這時,那個與37號女屍相似的骨瓷娃娃突然動了一下,眼睛裡的黑色寶石閃爍了一下,嘴角裂開一道詭異的縫隙,像是在微笑。
艾拉轉身就跑,衝出地下室,回到明亮的操作間。但她知道,那些被封印在骨瓷娃娃裡的怨魂,並冇有真正消散。它們隻是在等待,等待下一個合適的容器,等待下一次輪迴的開啟。而聖米歇爾殯儀館深處的黑暗中,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在寂靜的深夜裡,悄然湧動。每當冷藏櫃發出輕微的嗡鳴,艾拉總會想起那個暴雨之夜,想起女屍純黑的眼睛和耳邊的低語,想起那些摔碎的骨瓷碎片和滲血的娃娃,提醒著她,有些黑暗,永遠不會真正消失,而她,或許永遠也無法逃離這座被怨魂籠罩的殯儀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