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玉碎宮燈
玉碎宮燈
長信宮的宮燈總在三更漏響時自己亮了起來。
新來的宮女錦書攥著半溫的藥碗,指節泛白地站在迴廊下。簷角銅鈴在穿堂風裡輕顫,那點細碎聲響卻蓋不住寢殿裡傳來的、極輕的描金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她是昨夜才被調去伺候失寵的端妃的,臨走前管事嬤嬤塞給她個桃木簪子,隻說“夜裡聽見什麼動靜,都當冇聽見”。
“進來。”
寢殿門簾無風自起,錦書硬著頭皮邁進去,卻見端妃正臨窗坐著,銀簪挽著半頭青絲,素白的手捏著支紫毫筆,在灑金宣紙上寫著什麼。殿裡隻點了盞琉璃燈,暖黃光暈裡,端妃鬢邊的珍珠耳墜卻泛著層冷幽幽的光——那是先帝親賜的東珠,三年前端妃失寵時,宮裡人都傳她早就砸碎了。
“把藥放這兒吧。”端妃頭也冇抬,筆尖在紙上頓了頓,落下個“歸”字。錦書擱藥碗時餘光掃過宣紙,密密麻麻寫的竟都是“長安”二字,字跡初時工整,到後來越發潦草,墨痕裡似摻了水,暈得紙角發皺。
三更天的梆子聲剛過,錦書被凍醒了。她睡在殿外耳房,本該漆黑的窗紙上,卻映著個纖長的影子,正抬手去夠房梁上掛著的宮燈。那影子穿著件水綠色宮裝,裙襬上繡的纏枝蓮在月光下若隱若現——是三年前宮裡最時興的款式,也是端妃失寵前常穿的顏色。
她猛地想起嬤嬤的話,把臉埋進被子裡,卻聽見耳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陣冷香飄進來,帶著點陳年墨錠的味道,隨後是輕柔的腳步聲,停在她的床前。錦書閉著眼不敢動,隻覺額前的碎髮被人用指腹輕輕撥開,那手指冰涼,卻帶著種奇異的溫柔。
“你彆怕。”
聲音很輕,像落在水麵的雪。錦書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這聲音太像她早逝的姐姐。姐姐曾是尚衣局的繡女,三年前跟著端妃陪嫁入宮,後來宮裡傳姐姐偷了端妃的東珠,投了太液池。
第二日清晨,錦書去給端妃請安,卻見昨夜那盞宮燈擺在桌案上,燈壁上多了幅繡活,正是水綠色裙襬上的纏枝蓮,針腳細密得不像凡人能繡出來的。端妃拿著塊帕子擦拭燈座,見她進來,忽然問:“你姐姐叫錦畫,是不是?”
錦書驚得跪倒在地。端妃放下帕子,走到她麵前,伸手扶起她時,錦書看見她手腕上有道淡粉色的疤痕,和姐姐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樣——那是當年姐姐為了護她,被繡架劃傷的。
“三年前先帝要廢後,讓我去送毒酒。”端妃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我不肯,他就說要誅我九族。錦畫聽見了,替我把毒酒換了,還偷了我的東珠,故意讓侍衛抓住,說是她想害皇後,這樣先帝就冇理由罰我了。”
錦書的眼淚砸在青磚上,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姐姐的屍身一直冇找到,為什麼端妃這三年守著空殿不肯走。端妃拿起桌案上的宮燈,燈壁裡的燭火突然自己亮了起來,光暈裡,竟緩緩浮現出個穿著水綠色宮裝的女子身影,眉眼和錦書有七分像。
“她捨不得走,”端妃輕輕撫摸著燈壁,像是在撫摸最珍貴的寶貝,“這宮燈是她入宮時親手做的,她說要一直陪著我,看長安的花開。”
那之後,錦書再也不怕長信宮的夜。每到三更,她就會端著杯溫茶,坐在殿外的迴廊下,聽殿裡傳來描金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看窗紙上兩個纖長的影子依偎在一起,一個寫字,一個磨墨。簷角的銅鈴還在風裡輕顫,卻再也不是孤單的聲響,而是和著那溫柔的低語,成了長信宮裡最暖的夜曲。
直到那年冬天,長安下了場大雪。端妃突然咳得厲害,太醫來看了,隻說是積勞成疾,怕是撐不過開春。錦書守在床邊,看著端妃蒼白的臉,忍不住哭了起來。端妃卻笑著,從枕下摸出支紫毫筆,遞給她:“替我給錦畫寫封信,說我等不及要去看長安的花了,讓她在奈何橋邊等等我,彆走遠了。”
三更的梆子聲響起時,端妃握著那支紫毫筆,慢慢閉上了眼睛。就在這時,桌案上的宮燈突然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暈裡,水綠色的身影飄了出來,輕輕落在床邊,伸手握住了端妃的手。錦書看見,端妃的嘴角,還帶著笑。
第二天清晨,宮女們發現長信宮的宮燈滅了,無論怎麼點都點不著。殿裡的灑金宣紙上,留著兩行字跡,一行工整,一行娟秀,寫的是同一句話:“長安花開時,與君再相逢。”
後來,宮裡再也冇人見過那水綠色的身影,也冇人再聽見三更時分描金筆劃過宣紙的聲響。隻有新來的宮女偶爾會問,為什麼長信宮的迴廊下,總放著一盞擦得乾乾淨淨的宮燈,燈壁上繡著的纏枝蓮,在月光下,總像是在輕輕顫動,彷彿下一秒,就會有個溫柔的身影,從光暈裡走出來,笑著說:“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