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紅衣租客

紅衣租客

暴雨砸在榜鵝組屋的玻璃窗上,像無數根細針要刺破這層單薄的屏障。李峰把最後一個紙箱拖進客廳時,手機在雨衣口袋裡震了三下——是中介發來的訊息,末尾特意加了行紅色小字:“晚上十點後彆開廚房的窗,也彆接淩晨兩點響起的固定電話。”

她扯下濕透的雨衣,露出手腕上剛結痂的傷口。三個月前在烏節路的服裝店,貨架突然傾倒,玻璃碎片劃開她皮膚的瞬間,她恍惚看見貨架後站著個穿紅裙的女人。現在想來,或許那時就該知道,有些東西早被命運標好了價。

這間四房式組屋在12樓,前任租客是個獨居老太太,上個月在廚房上吊了。中介說老太太有老年癡呆,可鄰居私下告訴李峰,老太太死前總對著空椅子說話,說“紅衣小姐要拿回她的東西”。李峰冇在意,畢竟月租比市場價低了三成,對剛失業的她來說,這點“忌諱”算不得什麼。

入住第一晚,她被冰箱的嗡鳴聲吵得失眠。淩晨一點五十分,她摸黑去廚房找水喝,路過客廳時,眼角餘光瞥見沙發上搭著件東西——正紅色的連衣裙,裙襬還滴著水,像剛從榜鵝水道裡撈出來的。

“誰的衣服?”李峰猛地打開客廳燈,沙發上空空如也,隻有她白天剛鋪的淺灰色沙髮套。她揉了揉眼睛,以為是太累產生的幻覺,直到轉身時,廚房的窗“吱呀”一聲自己開了。夜風裹著雨水灌進來,窗台上的玻璃杯“哐當”摔在地上,碎片濺到她腳邊,劃出一道血痕。

第二天早上,她在廚房水槽裡發現了一縷長髮,暗紅色的,纏在排水口的濾網裡。她用鑷子夾起來時,頭髮突然收緊,像活物一樣纏上她的手指。李峰尖叫著甩開,頭髮掉在地上,瞬間化作一灘黑水,滲進地磚的縫隙裡,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子,像乾涸的血跡。

她給中介打電話,中介支支吾吾說可能是老鼠,又說“老房子都這樣”。掛了電話,李峰坐在客廳裡,盯著牆上的日曆發呆。前任租客老太太的忌日,就在三天後。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窗戶都鎖死,還在門把手上掛了串從芽籠廟求來的護身符。十一點半,她躺在床上,聽見客廳傳來腳步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慢悠悠地,從客廳走到臥室門口。

“李小姐,”一個女人的聲音,軟得像浸了水的棉花,“我的裙子,你看見過嗎?”

李峰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聲。門縫下滲進一道紅光,越來越亮,像有團火在門外燒。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響起來,這次是走向廚房,接著是水流聲,“嘩啦啦”,像是有人在水槽裡洗手。

她熬到天亮,衝進廚房時,水槽裡裝滿了水,水麵上飄著一件紅裙,正是她昨晚“看見”的那件。裙子的領口處,彆著枚珍珠胸針,胸針上的珍珠已經發黃,邊緣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李峰伸手去撈,手指剛碰到水麵,就被一股力量往下拽,水底下像是有無數隻手,要把她拖進冰冷的水裡。

“救……救命!”她拚命掙紮,手腕上的傷口被扯裂,血滴進水裡,水麵瞬間平靜下來。紅裙沉到水槽底部,化作一灘黑水,隻留下那枚珍珠胸針,躺在空蕩蕩的水槽裡。

她拿著胸針去問樓下的雜貨店老闆,老闆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看了胸針一眼,手都抖了。“這是陳美玲的東西,”老頭壓低聲音,“三十年前,她就住在你那間屋,也是穿紅裙,在廚房上吊的。後來住進去的人,要麼瘋了,要麼死了,隻有上個月的老太太,住了五年。”

李峰的後背冒起冷汗。“老太太為什麼能住五年?”

“老太太說,她給陳美玲燒了好多紅裙,還答應幫她找一樣東西。”老頭歎了口氣,“可惜啊,老太太最後還是冇找到,聽說她死前,廚房的窗開了一夜,地上全是水。”

那天晚上,李峰冇敢回家,在網吧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去拿東西時,剛打開門,就聞到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海水混著血。客廳的地板上,積了一層淺淺的水,水裡飄著無數根紅頭髮,像水草一樣纏在一起。

臥室的門開著,床上鋪著一件紅裙,正是她昨晚在水槽裡看見的那件。裙子的口袋裡,露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穿紅裙的女人,站在榜鵝水道邊,笑容燦爛。女人的胸前,彆著枚珍珠胸針,和她手裡的一模一樣。

李峰拿起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1993年7月15日,等你回來。”

今天,就是7月15日。

她突然想起中介說的話,“彆接淩晨兩點響起的固定電話”。客廳的固定電話,此刻正放在茶幾上,話筒垂在一邊,線繩像蛇一樣纏在水杯上。

“叮鈴鈴——”

電話突然響了,尖銳的鈴聲刺破寂靜的空氣。李峰嚇得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沙發。電話響了三聲,自動接通了,聽筒裡傳來水流聲,還有女人的哭聲,軟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你找到我的東西了嗎?”女人的聲音,從聽筒裡飄出來,“我等了三十年,他還冇回來。”

李峰的手開始發抖,她突然想起老頭的話,陳美玲是1993年上吊的,而照片上的日期,正是她上吊的那天。她抬頭看向廚房的窗,窗外的暴雨還在下,水道裡的水漲得很高,像是要漫進屋裡來。

“你的東西……是什麼?”李峰鼓起勇氣,對著電話問。

聽筒裡的哭聲停了,水流聲也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笑意,冰冷的,像水道裡的水。

“是他送我的珍珠胸針啊,”女人說,“他說等他從馬來西亞回來,就娶我。可我等了三個月,他還冇回來,我就穿著他送我的紅裙,在廚房等他。”

李峰低頭看向手裡的胸針,胸針上的珍珠突然裂開,裡麵流出暗紅色的液體,像血一樣。她嚇得扔掉胸針,胸針掉在水裡,瞬間化作一灘黑水,水裡冒出無數隻手,蒼白的,纖細的,朝著她的腳踝抓來。

“他不會回來了,”女人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所以我要找個人,陪我一起等。”

李峰轉身想跑,卻發現門被鎖死了,鑰匙插在鎖孔裡,轉不動。客廳的水麵越來越高,已經漫到了她的膝蓋,水裡的紅頭髮纏上她的腿,像藤蔓一樣越收越緊。

廚房的窗“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紅裙的女人站在窗前,背對著她。女人的頭髮很長,暗紅色的,垂到腰際。她慢慢轉過身,臉上冇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黑洞裡流著水,像眼淚一樣。

“你看,我的裙子好看嗎?”女人笑著,舉起手,手裡拿著一枚珍珠胸針,“這是他送我的,我等了他三十年,他還冇回來。”

李峰的喉嚨像被堵住一樣,發不出聲音。女人一步步走向她,腳下的水泛起漣漪,每走一步,水麵上就多一朵紅色的花,像血一樣。

“現在,你可以陪我一起等了。”女人伸出手,蒼白的手指,朝著李峰的臉抓來。

那天晚上,榜鵝組屋12樓的燈,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鄰居發現李峰的房門開著,客廳的地板上積著水,水裡飄著一件紅裙,領口處彆著枚珍珠胸針。

中介來收拾房子時,在廚房的水槽裡,發現了一縷長髮,暗紅色的,纏在排水口的濾網裡。他用鑷子夾起來,頭髮突然收緊,纏上他的手指,像活物一樣。

三個月後,這間四房式組屋又掛出了出租的牌子,月租比市場價低了三成。中介帶租客看房時,總會特意說一句:“晚上十點後彆開廚房的窗,也彆接淩晨兩點響起的固定電話。”

租客笑著點頭,冇在意。中介看著租客手腕上的傷口,突然想起李峰,想起陳美玲,想起那些穿紅裙的女人,在榜鵝水道邊,等了一年又一年。

窗外的暴雨,又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