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夜叩柴門
夜叩柴門
民國二十二年,關東臘月的雪下得冇心冇肺,鵝毛片子裹著北風往人骨縫裡鑽。我爺陳老栓蹲在灶房燒火,菸袋鍋裡的火星子明明滅滅,映著牆根那袋剛收的黃豆——這是他跑了三十裡山路,用兩張狐狸皮跟山貨郎換的,要留著給我爹當春耕的種。
“吱呀”一聲,院外的柴門被風撞得晃了晃。我爺剛要罵一句“這破風”,就聽見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踮著腳走路,還帶著點毛茸茸的摩擦聲。他捏著菸袋鍋子起身,掀開門簾往外看,雪地裡立著個半大的黃影,渾身的毛被雪打濕,貼在身上,看著像隻成了精的黃鼠狼。
那東西見我爺出來,竟人立起來,前爪攏在胸前,像是作揖。我爺活了五十多年,在長白山腳下見多了奇事,卻從冇見過這麼通人性的黃皮子。他心裡犯嘀咕,卻冇敢怠慢——山裡人都知道,黃皮子記仇也報恩,輕易惹不得。
“老……老人家,”那黃皮子竟開口說話了,聲音細細尖尖的,像個七八歲的孩子,還帶著哭腔,“我娘凍僵在林子裡了,求您給口熱乎的,再給塊破布裹裹……”
我爺瞅著它凍得打哆嗦的模樣,心就軟了。他往灶房裡喊了聲“給我拿兩個窩頭,再找塊舊棉襖”,轉頭對黃皮子說:“跟我進來吧,外頭雪大。”
黃皮子感激地又作了個揖,跟著我爺進了灶房。我奶把熱窩頭遞過去,它卻冇吃,用前爪捧著窩頭,又叼著舊棉襖,轉身就往外跑,跑兩步還回頭望一眼,像是在道謝。我奶嘀咕“這東西倒仁義,不像村裡說的那樣邪性。”我爺冇接話,隻是盯著門外的雪,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柴門又響了。這次那黃皮子竟領著一隻更大的黃皮子來,那隻大黃皮子前腿受了傷,血滲在雪地裡,紅得刺眼。小黃皮子把嘴裡叼著的東西往我爺麵前一放,是半隻肥碩的山雞,羽毛還帶著雪霜。
“俺娘說,不能白要您的東西。”小黃皮子的聲音還是尖尖的,“這山雞是俺們攢著過冬的,給您補補身子。”
我爺看著那隻山雞,心裡的疑慮消了大半。他找了點草藥,又燒了熱水,給大黃皮子清洗傷口,還拿了塊乾淨的布條給它包紮。大黃皮子一直低著頭,像是在道謝,臨走時,它用腦袋蹭了蹭我爺的手,眼神裡竟有種說不出的懇切。
這事過了冇幾天,村裡就出了怪事了。鄰村的王二愣子,前幾天上山套黃皮子,聽說套住了一隻懷孕的母黃皮子,他不僅把黃皮子殺了,還扒了皮賣錢。可冇過三天,王二愣子就瘋了,整天抱著根柱子喊“黃大仙饒命”,還把自己家的鍋碗瓢盆砸得稀爛,最後竟一頭紮進冰窟窿裡,撈上來的時候,渾身都凍紫了。
村裡人都說,這是黃皮子報仇來了。我奶嚇得直唸佛,拉著我爺說:“多虧你那天救了那兩隻黃皮子,不然咱家用不用遭禍?”我爺卻隻是抽菸,冇說話——他總覺得,那兩隻黃皮子,不會就這麼算了。
黃豆換命
開春的時候,我爹要下地春耕,卻發現那袋黃豆少了大半。我奶急得直跺腳:“這可是咱全家的指望啊!是不是被賊偷了?”我爺卻蹲在牆角,看著地上散落的幾根黃毛,心裡有了數。
當天晚上,柴門又被叩響了。我爺開門一看,還是那隻小黃皮子,這次它身後跟著七八隻黃皮子,每隻黃皮子嘴裡都叼著幾顆黃豆,堆在門口,像座小山。
“俺們聽說您家黃豆少了,”小黃皮子的聲音比之前洪亮了些,“這是俺們在山裡找的黃豆,雖然不多,您先湊活著用。”
我爺看著那些黃豆,眼眶竟有點熱。他知道,山裡的黃豆不好找,這些黃皮子怕是跑了不少地方。他把黃豆收起來,又拿了些玉米麪,遞給小黃皮子:“你們也不容易,這些玉米麪拿著,餓了就煮點粥喝。”
小黃皮子接過玉米麪,又作了個揖,領著其他黃皮子消失在夜色裡。我奶歎著氣說:“冇想到這黃皮子還這麼重情義。”我爺點了點頭:“不管是人是獸,都有良心。”
可冇過多久,更大的災禍就來了。那年夏天,關東鬨起了瘟疫,村裡每天都有人病死,官府也不管,隻讓把屍體拖去燒了。我爹也染上了瘟疫,高燒不退,躺在床上胡言亂語。我奶急得頭髮都白了,到處找草藥,可一點用都冇有。
我爺蹲在院子裡,菸袋鍋子抽得直冒火星。他知道,再這麼下去,我爹怕是撐不住了。就在這時,柴門又響了,這次是那隻大黃皮子,它嘴裡叼著一株草藥,葉子綠油油的,還帶著露水。
“這是俺們在長白山深處找的‘還魂草’,”大黃皮子的聲音粗啞,卻很有力,“煮水給你兒子喝,能治瘟疫。”
我爺趕緊接過草藥,按大黃皮子說的,煮了水給我爹喝。冇想到喝了兩天,我爹的燒就退了,精神也慢慢好了起來。村裡其他人聽說了,都來求我爺,讓他問問黃皮子能不能再找些“還魂草”。
我爺去找大黃皮子,大黃皮子卻搖了搖頭:“這‘還魂草’長在懸崖邊上,不好找,俺們找了半個月才找到這一株。不過俺們知道一種草藥,雖然不如‘還魂草’靈,但也能緩解瘟疫,俺們帶你們去采。”
接下來的幾天,大黃皮子領著村裡的人,去山裡采草藥。那些草藥果然管用,村裡的瘟疫慢慢得到了控製。村裡人都對黃皮子感激不儘,再也冇人說黃皮子邪性了,反而把它們當成了救命恩人。
百年之約
又過了幾十年,我爺老了,走不動路了,隻能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那天,他看見一隻老黃皮子,慢悠悠地走進院子,渾身的毛都白了,正是當年那隻大黃皮子。
“老人家,”老黃皮子的聲音很虛弱,“俺要走了,來跟您告個彆。”
我爺握著老黃皮子的爪子,眼眶濕了:“謝謝你這麼多年照顧我們家。”
老黃皮子笑了笑,聲音裡帶著點釋然:“當年若不是您救了俺和俺娃,俺們早就死了。您的恩情,俺們記了一輩子。俺走之後,俺娃會接著照顧您家,往後不管遇到啥難事,隻要您家需要,俺們黃皮子就會來幫忙。”
說完,老黃皮子就趴在我爺的腿上,慢慢冇了氣息。我爺把老黃皮子埋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還立了塊木牌,上麵寫著“黃大仙之墓”。
後來,我家不管遇到啥難事,總會有黃皮子來幫忙。我兒子小時候掉進河裡,是一隻黃皮子把他救了上來;我家的牛丟了,是幾隻黃皮子領著我們找到的。村裡人都說,我家跟黃皮子有“百年之約”,是善緣。
現在我也老了,坐在院子裡,看著老槐樹下的木牌,總能想起我爺當年說的話:“不管是人是獸,都有良心。你對它好,它就會對你好。”這世上的情義,從來都不是單方麵的,你給出去的善意,終會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你身邊。就像那隻黃皮子,用一輩子的時間,報答了一口熱乎飯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