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長安之月

長安之月

暮春的青丘總被薄霧裹著,漫山遍野的桃花開得像燃著的霞,我蹲在桃樹下,看著爪子上沾著的血珠一點點滲進土裡,驚飛了枝椏間的彩蝶。阿孃說我是青丘百年難遇的白狐,生來就該待在最暖的狐裘裡,可我偏喜歡追著林間的野兔跑,喜歡看晨露在毛尖凝結成冰,更喜歡聽老狐們講長安城裡的故事——聽說那裡的宮牆比青丘的山峰還高,聽說那裡的燈能把黑夜照得像白晝,還聽說那裡的人,心比臘月的冰還冷。

“阿瑤,你又偷跑出來了。”

溫潤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抬頭便看見玄衣廣袖的男子倚在桃樹上,墨發鬆鬆地用玉簪束著,垂落的髮絲上還沾著幾片桃花瓣。他叫沈硯,是三年前我在山澗邊撿到的書生,彼時他渾身是傷,奄奄一息,我偷偷把阿孃藏的雪蓮餵給他,又守了他三天三夜,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普通的書生,是長安城裡翰林院的編修,因彈劾權貴被構陷,才逃到這青丘來。

我甩了甩尾巴,把爪子上的血蹭到他的衣襬上:“先生不是說,要教我寫人間的字嗎?”

沈硯無奈地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和一支狼毫,蹲下身來將紙鋪在青石上:“今日教你寫‘長安’二字。”他握著我的爪子,筆尖在紙上劃過,墨痕暈開,兩個方正的字便落在紙上。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忽然問:“先生,長安真的有老狐說的那麼好嗎?”

他的指尖頓了頓,目光望向青丘深處的雲霧,聲音輕得像風:“長安好不好,要看對誰來說。對有些人,那裡是錦繡堆成的天堂;對有些人,那裡是吃人的地獄。”

那時我不懂他話裡的意思,隻覺得長安是個神秘又誘人的地方,像掛在枝頭的野果,明知可能酸澀,卻還是忍不住想嘗一口。直到那年深秋,阿孃病重,老狐說隻有長安城裡太醫院珍藏的千年人蔘才能救阿孃的命,我才揹著沈硯,偷偷溜出了青丘。

初到長安時,我還冇學會完全化為人形,隻能頂著一對毛茸茸的耳朵,穿著偷來的粗布衣裙,縮在街角看往來的車馬。城裡的人都穿著華麗的衣裳,騎著高頭大馬,他們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有人朝我扔石子,有人罵我是“妖物”。我躲在破廟裡,抱著偷來的半個饅頭,第一次覺得老狐說的冇錯——長安的人心,真的很冷。

就在我快要凍餓而死的時候,一個穿著粉色襦裙的小姑娘把我拉進了一座大宅院。她叫靈兒,是吏部尚書李大人的女兒,她見我可憐,便把我留在身邊做了丫鬟。靈兒心地善良,從不嫌棄我古怪的模樣,還會把自己的點心分給我吃。我漸漸學會了隱藏狐耳,學會了像人一樣走路說話,也偷偷打聽太醫院的訊息。

可太醫院守衛森嚴,我幾次想溜進去都被攔了下來。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我在靈兒的生辰宴上,再次見到了沈硯。

他穿著一身緋色官服,站在賓客之中,溫文爾雅,與當年在青丘時的落魄模樣判若兩人。我躲在柱子後麵,看著他和李大人談笑風生,心裡忽然有些發慌。他看到我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複了平靜,彷彿我們從未在青丘相識。

宴後,他在花園的涼亭裡叫住了我:“阿瑤,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攥緊了衣袖,聲音有些發顫:“我來給阿孃找人蔘,先生,你能不能幫我?”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太醫院的人蔘由陛下親自看管,我無能為力。阿瑤,你不該來長安,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你快回青丘去吧。”

我冇想到他會拒絕得如此乾脆,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先生,你忘了是誰救了你嗎?你忘了你說過要護著我的嗎?”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轉身背對著我:“我冇忘,但我是朝廷官員,不能做違法亂紀之事。阿瑤,你走吧,就當我們從未相識。”

那天我在花園裡哭了很久,直到靈兒找到我,她見我傷心,便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敢告訴她我是狐妖,隻說我想回家了。靈兒抱著我,說她會幫我找人蔘,還說她認識太醫院的院判,或許能通融一下。

可我冇想到,靈兒的好心,卻給她自己帶來了殺身之禍。

三天後,靈兒偷偷帶我去了太醫院的後院,她讓我在牆外等著,自己進去找人蔘。我等了很久,都冇見她出來,隻聽到裡麵傳來一聲慘叫。我衝進院子,看到靈兒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而站在她身邊的,正是沈硯。

“先生,你為什麼要殺她?”我衝過去,抱住靈兒漸漸冰冷的身體,聲音嘶啞。

沈硯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手裡還握著帶血的匕首:“她私闖太醫院,盜取皇家寶物,按律當斬。阿瑤,我勸你不要多管閒事,否則,我連你也不會放過。”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長安的錦繡堆裡,藏著多少肮臟的勾當;也終於明白,沈硯口中的“身不由己”,不過是他為自己的冷漠找的藉口。我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著靈兒睜得大大的眼睛,心中的恨意像藤蔓一樣瘋長。

那天晚上,我在靈兒的墳前,吸儘了方圓百裡的妖氣,強行化出了九尾。我的白毛染上了靈兒的血,眼睛變成了深紅色,我發誓,要讓所有傷害過靈兒的人,血債血償。

我先是殺了太醫院的院判,他是當年構陷沈硯的主謀之一,也是他下令殺了靈兒。我在他的府邸裡,把他折磨了三天三夜,讓他嚐盡了靈兒所受的痛苦。接著,我又殺了李大人,他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不僅冇有為靈兒報仇,反而向皇帝請罪,說靈兒是被妖物迷惑,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長安城裡人心惶惶,人人都說有狐妖作祟,皇帝下旨讓沈硯負責捉拿我。他帶著士兵四處搜尋我的蹤跡,可他怎麼也想不到,我就藏在他的府邸裡,藏在他當年在青丘時送給我的那支玉簪裡。

我看著他日夜操勞,看著他對著靈兒的畫像發呆,看著他在夜深人靜時,偷偷擦拭著那把殺了靈兒的匕首。我知道,他心裡是有愧疚的,可這份愧疚,比起靈兒的命,實在太廉價了。

終於,在一個月圓之夜,我現身在他的書房裡。他看到我時,冇有驚訝,也冇有害怕,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眼中滿是疲憊。

“阿瑤,你終於來了。”他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我知道,你不會放過我的。”

我握著手中的劍,劍尖指著他的胸口:“先生,你還記得在青丘時,你說過要教我寫‘長安’二字嗎?你說過,長安是個好地方。可你看看,這裡除了血腥和背叛,還有什麼?”

他苦笑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捲紙,紙上寫滿了“長安”二字,字跡潦草,像是用儘全力寫的。“我從來冇說過長安是好地方,我隻說過,長安是我的宿命。阿瑤,我本想等扳倒了那些權貴,就帶你回青丘,可我冇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我一劍刺了過去,劍尖卻在他的胸口前停住了。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道疤痕,那是當年在青丘時,為了保護我,被獵人的箭劃傷的。

他伸手握住我的劍,鮮血順著劍身流下來:“阿瑤,殺了我吧,這樣你就能解恨了。但你要記住,不要被仇恨矇蔽了雙眼,青丘纔是你的家,你應該回去,過你該過的生活。”

我看著他眼中的真誠,看著他胸口不斷流出的鮮血,忽然覺得很迷茫。我殺了那麼多人,以為這樣就能為靈兒報仇,就能解恨,可到頭來,我得到的隻有無儘的空虛和痛苦。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士兵的腳步聲,有人大喊:“狐妖在這裡,快抓住她!”

沈硯把我推到窗邊:“阿瑤,你快走吧,從這裡跳下去,就能離開長安了。記住,不要再回來了。”

我看著他,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先生,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因為我欠你的,欠靈兒的,隻能用這條命來還了。阿瑤,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青丘的桃花,替我看看,冇有仇恨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我咬了咬牙,轉身從窗戶跳了下去。身後傳來了士兵的廝殺聲,傳來了沈硯的慘叫聲,我不敢回頭,隻能拚命地跑,跑向城外,跑向青丘的方向。

回到青丘時,阿孃的病已經好了,她看到我滿身是傷,心疼地抱著我哭了很久。我把長安的經曆告訴了她,告訴了她靈兒的死,告訴了她沈硯的死。阿孃聽後,歎了口氣說:“孩子,仇恨隻會帶來更多的仇恨,隻有放下,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沈硯用他的命,教會了你這個道理,你應該珍惜。”

後來,我再也冇有離開過青丘。我每天都會去當年和沈硯一起待過的桃樹下,看著桃花開了又謝,看著晨露凝結又消散。我學會了放下仇恨,學會了平靜地生活,學會了像沈硯希望的那樣,好好活下去。

有時候,我會坐在桃樹下,拿出沈硯當年教我寫的“長安”二字,看著那兩個方正的字,想起長安城裡的月光,想起靈兒溫暖的笑容,想起沈硯最後釋然的眼神。我知道,長安的那段經曆,會永遠刻在我的心裡,它讓我明白,世界上最珍貴的不是仇恨,不是報複,而是愛,是善良,是放下仇恨後的平靜與自由。

如今,青丘的桃花又開了,漫山遍野,像燃著的霞。我蹲在桃樹下,看著爪子上沾著的桃花瓣,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真好。冇有血腥,冇有背叛,冇有仇恨,隻有溫暖的陽光,隻有盛開的桃花,隻有平靜的幸福。

或許,這就是沈硯希望看到的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