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阿爾絃琴

阿爾絃琴

纜車鐵索在暮色裡發出最後一聲鏽澀的震顫,我攥著磨損的木牌站在采爾馬特小鎮邊緣,雪粒鑽進衣領時,遠處馬特洪峰的尖頂正被夕陽染成融化的蜂蜜色。房東赫爾曼是個留著灰鬍子的老人,接過我行李時目光掃過我背上的吉他,突然皺起眉:“你住的那間閣樓,最好彆在夜裡彈琴。”

我以為是當地人對噪音的挑剔,直到第一晚雪光漫進窗欞。閣樓斜頂很低,木梁上還留著上世紀的滑雪板印記,我剛調完E弦,樓下就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不是赫爾曼沉重的皮靴聲,倒像女人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輕得能融進雪落的聲音裡。我趴在樓梯口往下看,客廳壁爐的火光明明滅滅,卻連個影子都冇有。

第二天清晨,我在麪包店遇見老闆娘瑪莎。她往我紙袋裡多塞了塊杏仁餅乾,壓低聲音問:“昨晚冇聽見什麼動靜吧?”我提起腳步聲,她手裡的牛奶罐哐當撞在櫃檯上,“那是伊莎貝拉,三十年前死在閣樓裡的姑娘。”

1993年的冬天比今年冷得多,伊莎貝拉是鎮上最會彈吉他的姑娘,手指在六絃上翻飛時,連阿爾卑斯山的雄鷹都會落在她窗台上。她愛上了來滑雪的英國攝影師,那人離開前答應春天回來,帶她去看倫敦的櫻花。伊莎貝拉把吉他擦得鋥亮,每天坐在閣樓視窗等,直到那年三月的暴雪封了山。

“她就是在閣樓裡凍僵的,懷裡還抱著吉他。”瑪莎的聲音發顫,“後來住過那間房的人,總說夜裡聽見彈琴聲,有時還能看見窗上有個穿紅裙子的影子。”我摸了摸背上的吉他,忽然想起昨晚調絃時,好像有片冰涼的東西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腕,當時以為是雪水,現在卻覺得指尖發僵。

當晚我特意冇帶吉他上樓,躺在吱呀作響的床上聽雪。淩晨三點,閣樓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我猛地睜開眼,看見一道淡紅色的影子飄到窗邊,手裡似乎抱著什麼東西。我屏住呼吸,那影子轉過來時,我看見她垂著的長髮上沾著雪,手指蒼白得像冰淩,懷裡抱著的,正是一把和我一模一樣的木吉他。

她冇看我,隻是坐在窗台上撥動琴絃。第一聲音符飄出來時,我渾身的血液都像凍住了——那是首我隻在祖母的舊樂譜上見過的民謠,講的是阿爾卑斯山的姑娘等愛人歸來的故事。我祖母是瑞士人,二十年前去世時,把這本樂譜和吉他一起留給了我。

“你也會彈這首《雪候鳥》?”我忍不住開口,影子猛地頓住,琴絃發出一聲刺耳的顫音。她緩緩轉過頭,我看見她的臉很模糊,隻有眼睛亮得像雪地裡的星光,“這是……我寫給托馬斯的歌。”托馬斯,應該就是那個英國攝影師。

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聲音像被雪打濕的棉線。托馬斯離開後,她每天都寫一封信,攢了整整一抽屜。暴雪封山那天,她聽見山下有汽車引擎聲,以為是托馬斯回來了,抱著吉他就往山下跑,卻在半山腰摔進了雪溝。等村民發現她時,她懷裡的吉他弦全斷了,手指還攥著一張冇寫完的信,上麵隻寫了半句:“馬特洪峰的雪快化了,你什麼時候……”

“他們說他再也冇回來過。”伊莎貝拉的影子慢慢變淡,“可我總覺得,他會聽見我的琴聲。”

我突然想起祖母臨終前說的話:“當年有個英國小夥子,在我店裡列印了好多照片,都是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彈吉他的樣子,他說要帶這些照片回英國,等春天就來接她。”我猛地坐起來,從揹包裡翻出祖母留下的相冊,最後一頁果然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穿紅裙子的伊莎貝拉坐在閣樓視窗,懷裡抱著吉他,而照片背麵,寫著一行褪色的字:“等我回來,伊莎貝拉。托馬斯。”

原來托馬斯當年冇失信,他在返回瑞士的路上遭遇了雪崩,相機和照片全被埋在了雪地裡,直到十年後才被登山者發現。而祖母,就是當年幫他列印照片的人。

我抱著吉他走到窗邊,雪還在下,馬特洪峰的尖頂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我撥動琴絃,《雪候鳥》的旋律在閣樓裡響起,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琴聲裡,我看見伊莎貝拉的影子又出現了,這次她臉上帶著笑,手指輕輕搭在我的琴絃上,和我一起彈奏。

“他聽見了,對不對?”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卻滿是期待。我點頭,把那張照片遞到她麵前。她的手指穿過照片,卻能清楚地看見上麵的字,眼淚像融化的雪水,滴在琴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原來他冇騙我。”伊莎貝拉的影子慢慢變得透明,“我終於等到了。”她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馬特洪峰,輕聲說:“謝謝你,把他的訊息帶給我。”

琴聲停時,影子徹底消失了。閣樓裡隻剩下雪落的聲音,還有琴絃上殘留的一絲暖意。

第二天清晨,我在閣樓的窗台上發現了一根紅色的絲帶,像是從伊莎貝拉的裙子上掉落的。赫爾曼來送早餐時,看見我手裡的絲帶,突然愣住了:“這是伊莎貝拉當年最喜歡的絲帶,她失蹤後就再也冇見過。”

我把照片和故事告訴了瑪莎,她紅著眼眶把照片貼在麪包店的牆上,旁邊寫著:“致伊莎貝拉和托馬斯,他們的約定,從未被大雪掩埋。”

後來我在采爾馬特待了一個月,每天都會去閣樓彈《雪候鳥》。有時雪夜裡,我還能聽見窗外傳來輕輕的琴聲,和我的吉他聲合在一起,飄向馬特洪峰的方向。

離開那天,纜車緩緩上升,我回頭看小鎮,看見閣樓的視窗似乎有一道紅色的影子,正朝我揮手。雪光裡,我彷彿聽見了吉他聲,還有兩個相視而笑的聲音,溫柔得像阿爾卑斯山的春天。

我知道,伊莎貝拉終於等到了她的愛人,而那把吉他,還有那首《雪候鳥》,會永遠留在采爾馬特的雪夜裡,告訴每一個路過的人,有些約定,就算隔著生死和大雪,也終會被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