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屋茉莉香
屋茉莉香
李峰第一次走進淡濱尼組屋區時,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切過南洋特有的雨樹,在灰藍色的樓麵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中介遞來鑰匙的手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反覆強調“13-04是全樓性價比最高的單位,就是前業主……走得突然”。她冇在意——剛畢業的大學生哪有挑房子的資格,何況這個價格能在新加坡租到兩室一廳,已經是上天垂憐。
搬家那天是個陰天,搬家工人把最後一個紙箱搬進客廳時,忽然指著陽台方向壓低聲音問:“小姐,你確定這裡冇住人?”李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陽台晾衣繩上空蕩蕩的,隻有風捲起幾片不知從哪飄來的茉莉花瓣。“彆開玩笑了,我是第一個租客。”她笑著拍了拍工人的胳膊,卻冇看見對方轉身時發白的臉色。
第一個異樣出現在入住的第三晚。李峰加班到十一點回家,剛打開門就聞到一股清冽的茉莉香。她記得自己從未買過茉莉花,甚至對花粉有些過敏。她循著香味走到主臥,推開虛掩的衣櫃門——裡麵隻有她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香味卻突然濃得嗆人。“大概是樓下花店飄上來的吧。”她揉了揉發癢的鼻子,把衣櫃重新關好,卻冇發現櫃門縫隙裡,有一縷淡白色的影子正緩緩消散。
真正讓她害怕的是週末的清晨。那天她被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吵醒,睜開眼時,晨光正透過窗簾縫隙照在梳妝檯的鏡子上。鏡子裡除了她淩亂的睡顏,還有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正站在她身後梳理長髮。女人的頭髮烏黑垂腰,髮梢還沾著幾滴晶瑩的水珠,而梳妝檯的檯麵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青瓷花瓶,裡麵插著幾朵含苞的茉莉。
李峰的尖叫卡在喉嚨裡,她猛地回頭,身後空蕩蕩的,隻有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梳妝檯邊,花瓶還在,茉莉花瓣上的水珠卻像是剛滴落的。她顫抖著拿起花瓶,想把它扔出去,手指卻意外地觸到了冰涼的鏡麵——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而女人的影子,又出現在了她的肩膀後方。
那天下午,李峰抱著電腦衝進了樓下的咖啡店,瘋狂搜尋“淡濱尼13座13-04”的資訊。一條三年前的本地新聞跳了出來:2021年7月15日,淡濱尼組屋13座13-04室發生命案,28歲女子陳茉莉被髮現死於家中,死因是煤氣中毒,現場唯一的異常是梳妝檯上放著一束新鮮茉莉。新聞配圖裡,陳茉莉穿著白色連衣裙,笑容溫婉,和她在鏡子裡看到的女人一模一樣。
“原來你叫茉莉。”李峰盯著螢幕上的照片,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她想起中介含糊其辭的“走得突然”,想起搬家工人怪異的眼神,想起那些揮之不去的茉莉香——原來她不是第一個住在這裡的人,而是和一個死去三年的女人共享著這個空間。
當晚,李峰抱著枕頭坐在客廳沙發上,不敢再進主臥。客廳的燈開了一夜,她卻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看著自己。淩晨四點,她實在困得不行,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猛地睜開眼,看到陳茉莉正蹲在她麵前,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刺眼。“幫我……”陳茉莉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茉莉花叢,“幫我把梳妝檯最下麵的抽屜打開。”
李峰想尖叫,卻發現自己動不了。陳茉莉的手穿過她的胳膊,指向主臥的方向,指尖帶著淡淡的茉莉香。“裡麵有東西……他們說我是自殺,不是的……”女人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瞬間變成了透明的水珠。李峰看著她悲傷的眼睛,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開口問:“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陳茉莉的身影晃了晃,像是要消散。“抽屜裡有我的日記……找到它,交給住在勿洛的李醫生。”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他知道……一切。”說完,女人的身影化作一縷白煙,消失在晨光裡,隻留下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茉莉香。
第二天一早,李峰顫抖著走進主臥,打開了梳妝檯最下麵的抽屜。裡麵果然放著一本藍色封麵的日記,封麵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茉莉。她翻開第一頁,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2021年3月12日,今天李醫生說我的抑鬱症好多了,他還送了我一盆茉莉,說聞到花香會讓人開心。”
日記裡記錄著陳茉莉最後的日子:她如何被上司PUA導致抑鬱,如何在李醫生的幫助下慢慢好轉,又如何在案發前一週突然收到匿名威脅信,說要讓她“永遠消失”。最後一篇日記寫在2021年7月14日,也就是她死前一天:“他們又來了,我聽到門外有腳步聲。李醫生,對不起,我可能等不到你下次來複診了。如果我出事,一定不是自殺,日記裡的東西會證明一切。”
李峰抱著日記,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終於明白,陳茉莉的鬼魂一直留在這裡,不是為了嚇人,而是為了尋找能幫她洗清冤屈的人。她按照日記裡的地址,找到了住在勿洛的李醫生。當李醫生看到那本藍色封麵的日記時,這位五十多歲的醫生紅了眼眶。
“茉莉是我見過最堅強的病人。”李醫生歎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陳茉莉抱著一盆茉莉,笑容燦爛。“她死前一週跟我說,她發現了上司挪用公司公款的證據,對方威脅要殺她。我讓她報警,她卻說冇有確鑿證據,想再等等。冇想到……”
李醫生帶著日記去了警察局,警方根據日記裡的線索,重新調查了三年前的案子。半個月後,陳茉莉的前上司因涉嫌挪用公款和故意殺人被逮捕,他承認自己為了掩蓋罪行,偽造了陳茉莉煤氣中毒自殺的現場,還拿走了她藏起來的證據,卻冇想到她會把真相寫在日記裡。
案子破獲的那天晚上,李峯迴到組屋,推開門時,聞到了前所未有的濃鬱茉莉香。她走進主臥,看到陳茉莉站在陽台上,穿著白色連衣裙,手裡拿著一朵盛開的茉莉。“謝謝你。”陳茉莉的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我終於可以走了。”
“你要去哪裡?”李峰輕聲問。
“去有陽光的地方。”陳茉莉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這盆茉莉送給你,它會幫我陪著你。”說完,她化作一縷白煙,消失在夜空中。陽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盆盛開的茉莉,月光灑在花瓣上,泛著溫柔的光。
後來,李峰一直住在13-04室,陽台上的茉莉年年盛開,卻再也冇有出現過鬼魂。有時她會坐在陽台上,聞著茉莉香,想起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她知道,有些靈魂之所以停留,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因為還有未完成的心願,還有想守護的人。
南洋的雨總是來得突然,某天傍晚,李峰收衣服時,發現茉莉花瓣上沾著幾滴水珠,像極了陳茉莉那天落下的眼淚。她輕輕摸了摸花瓣,彷彿聽到風裡傳來一聲溫柔的“謝謝”,帶著清冽的茉莉香,消散在淡濱尼組屋區的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