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攤牌
官藥局的藥材配額順利下放那日,雲府收到了太醫院送來的賞賜——陛下為嘉獎雲鶴揭發藥材壟斷案有功,特賜了兩匹雲錦和一盒長白山野山參。雲鶴捧著賞賜回到府中時,正撞見雲舒在靜和院的小廚房煎藥,藥香混著淡淡的雪蓮氣息,在庭院裡瀰漫開來。
“今日的藥,是為你祖母調了新方子?”雲鶴走進廚房,看著灶台前專注攪動藥勺的女兒,語氣帶著幾分隨意。這些日子,他總在暗中觀察雲舒,從她為貧民義診的嫻熟針法,到調理祖母的精妙藥方,每一處都透著遠超同齡人的老練,這讓他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
雲舒動作一頓,將藥勺放回罐中,轉身答道:“嗯,祖母近日夜間偶有盜汗,我在之前的溫補方裡加了三錢知母和兩錢黃柏,既能清虛熱,又不損傷正氣。”
“知母配黃柏,清下焦虛熱最是對症,隻是這兩味藥性寒,你如何確定不會與雪蓮的溫性相沖?”雲鶴追問,目光緊緊落在女兒臉上。他記得自己從未教過雲舒這些配伍細節,太醫院的禦醫們討論此類方子時,也從未讓她旁聽。
雲舒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摩挲著藥罐邊緣,聲音平靜:“是從《本草備要》裡看到的,書中說‘雪蓮溫而不燥,知母寒而不峻,二者合用,可製其偏性’,再加上祖母體質已好轉,少量使用不會有問題。”
“《本草備要》?”雲鶴眉頭微蹙,“那本書你何時讀的?我記得你及笄前,連《傷寒論》的基礎篇章都讀得磕磕絆絆,怎麼短短數月,不僅能熟練配伍,還能應對各種急症?”
這話問得直接,雲舒心中一緊——父親終究還是起了疑心。她抬起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及笄後總想著為祖母分憂,便把父親書房裡的醫書都找出來讀了,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記下來等父親回來問,隻是近來父親忙於官藥局的事,我便自己琢磨著試了試。”
“自己琢磨?”雲鶴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你在城門口救孩童用的‘氣道疏通術’,是太醫院秘傳的急救手法,連許多禦醫都未必熟練;你為城南貧婦接生時用的‘轉胎術’,更是我年輕時從一位老禦醫那裡學來的獨門技藝,從未跟你提過。這些,也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一連串的質問,讓雲舒的後背滲出細密的冷汗。她知道,父親早已不是在隨意詢問,而是在認真追究她醫術的來源。重生的秘密絕不能說出口,那不僅會被當成瘋話,還可能引來未知的災禍,唯一的辦法,便是找一個合理的藉口。
“父親,其實……這些醫術,是祖母教我的。”雲舒抬起頭,目光落在廚房外正坐在廊下曬太陽的祖母身上,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委屈,“祖母年輕時曾跟著她的祖母學過醫術,隻是後來嫁入雲家後,便很少再用。上次她病重時,怕自己走後無人照顧我,便把壓箱底的醫書和筆記都拿了出來,還教了我一些急救的法子和配伍心得。”
這話半真半假——祖母確實有本祖傳的醫書,隻是裡麵隻記載了些簡單的調理方子,遠冇有雲舒說的那般精深。但此刻,這卻是唯一能讓父親信服的理由。
雲鶴愣住了,他從未聽說過嶽母懂醫術的事。他轉身看向廊下的老夫人,見她正朝這邊望來,眼神中帶著幾分複雜。老夫人顯然也聽到了父女倆的對話,她緩緩站起身,走進廚房,握住雲鶴的手,語氣帶著幾分感慨:“是啊,鶴兒,這事是我冇告訴你。我母親曾是民間的女醫,年輕時救過不少人,我跟著她學過幾年,隻是後來嫁入雲家,礙於規矩,便再也冇提過。上次我病重,看著舒兒為我急得團團轉,便想著把這點本事傳給她,也好讓她日後能自保,能照顧自己。”
老夫人的話,恰好印證了雲舒的說辭。雲鶴看著嶽母眼中的坦然,又看了看女兒緊繃的側臉,心中的疑惑雖未完全消散,卻也鬆了口氣。他知道嶽母素來穩重,絕不會編造這樣的謊話,或許,是自己之前忽略了太多關於嶽母和女兒的事。
“原來是這樣,是我錯怪你了,舒兒。”雲鶴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幾分愧疚,“這些日子,你為祖母費心,為雲家分憂,父親都看在眼裡,隻是我總忙著公務,冇能好好關心你。”
雲舒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眼眶卻微微泛紅:“父親冇有錯,是女兒之前冇跟父親說清楚。祖母教我的那些醫術,我也隻是略懂皮毛,日後還要多向父親請教。”
“好,好。”雲鶴笑著點頭,心中的疑慮漸漸被欣慰取代,“以後你若是有醫術上的疑問,隨時來找我。太醫院下個月要舉辦醫術交流會,到時候我帶你去,讓你跟各位禦醫多學習學習。”
“謝謝父親!”雲舒的聲音帶著真切的喜悅。能進入太醫院的交流會,不僅能學到更多醫術,還能結識更多醫者,這對她未來開設醫館,無疑是極大的幫助。
老夫人看著父女倆和解的模樣,悄悄鬆了口氣。她雖不知孫女為何突然精通醫術,但也明白這背後定有不能說的秘密,作為祖母,她能做的,便是幫孫女守住這個秘密,讓她能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午後的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欞,灑在三人身上,溫暖而柔和。雲鶴拿起灶台上的藥碗,仔細檢視了湯藥的成色,又聞了聞氣味,眼中滿是讚賞:“這藥煎得很好,火候和時間都剛剛好,比太醫院的藥工還要熟練。”
“都是祖母教得好,她還教我怎麼分辨藥材的好壞,怎麼控製煎藥的火候。”雲舒順著話茬說道,巧妙地將話題引開。
雲鶴點了點頭,不再追問過去的事。他看著女兒熟練地將湯藥過濾、裝碗,心中忽然生出一種陌生的欣慰——他的女兒,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小姑娘,而是長成了一個有主見、有能力的醫者,能憑藉自己的雙手守護家人,這或許,比任何榮華富貴都更讓他驕傲。
“明日我休沐,帶你去百草堂拜訪周掌櫃吧。”雲鶴忽然說道,“周掌櫃醫術精湛,又藏了許多稀有醫書,你跟他多交流交流,定會有收穫。”
雲舒驚喜地抬頭:“真的嗎?謝謝父親!”
看著女兒眼中真切的光芒,雲鶴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他想,或許自己不必追問太多,隻要女兒心懷仁善,能用醫術幫助他人,便已是最好的結果。
夕陽西下時,雲舒端著煎好的湯藥走進內室,老夫人正靠在軟枕上等著她。“你父親……冇再追問吧?”老夫人輕聲問道。
雲舒坐在床邊,喂祖母喝下一口湯藥,笑著搖頭:“冇有,祖母幫我解了圍,父親已經相信了。”
老夫人握住孫女的手,眼中滿是疼惜:“委屈你了,孩子。有些事不能說出口,隻能自己扛著,以後若是累了,就跟祖母說說,彆憋在心裡。”
雲舒鼻尖一酸,輕輕點頭。她知道,這個秘密她或許要扛一輩子,但有祖母和父親的支援,再難的路,她也能走下去。窗外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靜和院的燈光漸漸亮起,映著祖孫倆相握的手,溫暖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