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儲秀臨盆,疫中盼喜

雍正三年二月十五日,儲秀宮西配殿內。

安陵容正扶著廊柱慢慢踱步,忽覺身下一陣溫熱順著裙襬漫開,像春雪融在青磚上,瞬間洇出一片深色。

她渾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緊了廊柱上的雕花紋路,下一刻,眼角便沁出了淚——是了,這便是要生了。

“錦繡!雪鬆!”她揚聲喊道,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仍撐著幾分鎮定。

暖閣裡的錦繡和雪鬆聽見動靜,手裡的賬本“啪”地掉在案上,快步奔出來。

見安陵容扶著廊柱,裙襬下的水漬愈發明顯,錦繡臉色一白,忙上前扶住她:“主子!您彆急,奴婢這就去請穩婆!”

“慌什麼。”安陵容深吸一口氣,指尖掐著掌心穩住神,“按先前說的章程來。”

話音未落,林秀已從東次間跑出來,鬢邊的銀簪都歪了。

見女兒這般模樣,眼圈瞬間紅了:“容兒!這就要生了?疼不疼?”

“娘,冇事的。”

安陵容反握住母親的手,掌心的汗沾濕了林秀的袖口,“您先去產房盯著,看炭火夠不夠,被褥是不是按我吩咐曬過三日的。”

林秀這才醒過神,抹了把淚:“哎,娘這就去!”

錦繡已扶著安陵容往西配殿走去——

這裡早按規矩提前改成了產房,門窗都糊了厚實的棉紙,地上鋪著新換的青磚,牆角的銅爐裡燃著驅邪的艾草,混著淡淡的鬆煙香,倒壓下幾分慌亂。

“快快,燒熱水!要滾燙的,分三個銅盆裝著,用布巾蓋好!”

錦繡一邊扶著安陵容上榻,一邊揚聲吩咐,“雪鬆,去偏殿請王嬤嬤和張穩婆,告訴她們,主子發動了!”

守在外間的宮女們應聲而動,腳步聲、銅盆碰撞聲混在一起,卻不見半分雜亂——

儲秀宮封閉的這些日裡,安陵容早已讓她們把接生的流程演練過七八遍,誰該燒火,誰該遞布巾,誰該守著門口不讓閒人靠近,都分毫不差。

安陵容靠在鋪著軟褥的產榻上,額角已滲出細汗。

她攥著林秀遞來的帕子,忽然想起什麼,對錦繡道:“去把那包人蔘切片備好,等我疼得緊了,含一片在嘴裡。”

“奴婢早備著呢。”錦繡打開床頭的描金匣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參片、乾淨的布巾、還有一把銀剪子——

都是按太醫院的囑咐準備的,銀剪子還特意用沸水燙過三遍。

殿外廊下,雪鬆按安陵容的吩咐,正仔細查驗著進來的王嬤嬤——

先是翻看她的雙手,確認指甲修剪乾淨、掌心無汙垢,又逐件檢查她帶來的接生工具,銀剪刀、棉線、止血粉,件件都過了目。

這才沉聲道:“王嬤嬤,這是謹嬪娘孃的頭胎龍嗣,也是皇上跟前的要緊事。”

“你家裡的一雙兒女,還有老父老母,都在京郊莊子上安安穩穩住著呢,對吧?”

王嬤嬤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忙點頭哈腰道:“姑娘放心!老奴心裡有數著呢!”

“謹嬪娘娘龍嗣金貴,老奴便是拚了這條老命,也得保小主和龍嗣平平安安!”

“家裡人都受著宮裡的恩惠,老奴絕不敢有半分差池,否則便是株連九族的罪過,老奴萬萬不敢!”

雪鬆見她言辭懇切,又細細打量了一番,確認無異常,才側身讓開:“進去吧,娘娘已候著了。”

暖閣內,安陵容靠在墊高的枕頭上,腹痛雖一陣緊過一陣,卻仍強撐著神智。

林秀坐在床邊,緊緊攥著她的手,一遍遍低聲安撫:“容兒,再忍忍,劉穩婆是宮裡最有經驗的,定會順順利利的。”

安陵容咬著唇,點點頭,剛要說話,又是一陣劇痛襲來,她悶哼一聲,攥著母親的手收緊了力道。

此時,錦繡已快步走到儲秀宮宮門處。

守在門外的是乾清門侍衛處派來的三等侍衛,見她出來,忙上前見禮:“錦繡姑娘。”

“有勞侍衛小哥,”錦繡斂了平日的溫婉,語速極快,“我家小主胎動發動,怕是要臨盆了。”

“煩請小哥即刻派人,分彆往養心殿和景仁宮遞個信——給養心殿就說,謹嬪安氏於未時發動,一切尚安,請示皇上是否宣太醫入內值守;”

“給景仁宮皇後孃娘就說,謹嬪即將生產,按宮規報備,不敢驚擾娘娘聖駕。”

那侍衛聞言,不敢耽擱,忙躬身應道:“姑娘放心,小的這就派兩個得力弟兄分頭去報!”

“儲秀宮這邊,小的們定當嚴加看守,絕不讓閒雜人等靠近!”

說罷,當即吩咐兩個輪崗的侍衛,各自往養心殿、景仁宮去了,餘下的侍衛仍守在宮門外,腰桿挺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訊息先傳到了養心殿。

此時皇上正對著禦案上的疫病奏摺發愁,眉頭擰成了疙瘩,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蘇培盛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道:“皇上,儲秀宮來報,謹嬪娘娘未時發動,說一切尚安,請示是否宣太醫入內值守。”

皇上猛地抬眼,眼中先是掠過一絲喜色,連日被疫病纏身的陰霾散去了些許。

他擱下筆,沉聲道:“宣!即刻讓太醫院的趙太醫、張太醫去儲秀宮守著,務必保謹嬪和龍嗣平安!”

“嗻!”蘇培盛剛要退下,卻見皇上又皺起了眉,語氣沉了幾分,“等等。

“讓他們仔細診治,有任何動靜,即刻來報。”

“另外,儲秀宮那邊的侍衛再加派兩隊,嚴防疫病傳入——”

“如今京中疫病橫行,宮中人多眼雜,萬萬不能出半分差錯。”

蘇培盛連忙應道:“奴才遵旨,這就去安排!”

皇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中五味雜陳。

謹嬪懷胎十月,他雖事務繁忙,卻也記掛著,如今即將臨盆,本是件大喜事。

可一想到京中蔓延的疫病,無數百姓染病身亡,各地的奏摺如雪片般飛來,他的心頭又沉了下去——

一邊是期盼已久的龍嗣,一邊是江山百姓的安危,哪一件都容不得半點疏忽。

另一邊,景仁宮的訊息也傳到了。

景仁宮的暖閣裡,白醋的酸氣混著艾草的煙味瀰漫滿室。

皇後正倚在鋪著貂褥的軟榻上,由剪秋輕輕按著太陽穴——自懷孕五個月後,她這偏頭疼的舊疾就總犯,尤其近來時疫鬨得緊,夜裡常睡不安穩。

“娘娘,儲秀宮遣人來報,謹嬪娘娘……”

“怕是要生了。”剪秋收回手,垂眸回話時眼角餘光瞥見皇後捏著帕子的手指頓了頓。

皇後抬眼看向窗外,簷角的積雪在日頭下泛著晃眼的光,她淡淡“哦”了一聲:“算著日子,也該是這幾日了。”

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波瀾,彷彿隻是聽聞了件尋常事。

剪秋試探著問:“要不要傳句話過去,讓王嬤嬤仔細些?畢竟是龍嗣……”

“不必。”皇後打斷她,指尖輕輕撫過隆起的小腹,那裡正有微弱的胎動傳來,讓她眉宇間漾開一絲淺淡的柔和。

“儲秀宮早備妥了人手,趙太醫也在宮外候著,出不了差錯。”她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咱們顧好自己就是。”

這話倒是實情。

自打太醫院頒佈《防疫總要》,景仁宮便按規矩封了門,每日三次用蒼朮熏殿,連送進來的炭火都得在外頭用烈酒擦三遍。

饒是如此,皇後夜裡仍常驚醒——前幾日聽聞雜役房有太監染疫暴斃,她一整夜都摸著肚子不敢睡,生怕那無形的病氣鑽進來傷了孩子。

“昨兒章院判來請脈,還說娘娘這胎相穩得很,比前幾個月硬朗多了。”

剪秋忙著換了杯溫熱的參茶,“隻要咱們守著這宮牆不出門,疫病再凶也進不來。”

皇後接過茶盞,卻冇喝,隻望著嫋嫋升起的熱氣出神。

她何嘗不知安陵容生產是大事,隻是如今自身難保——

這胎是她盼了許久才得來的,又是在時疫橫行前懷上的。

彆說顧及旁人,就是內務府送來的時新料子,她都懶得瞧一眼,隻盯著太醫院的防疫章程逐條覈對。

“讓小廚房燉鍋燕窩粥來,”她忽然道,“加些川貝,潤潤喉。”近來總覺得嗓子發緊,許是熏艾熏多了。

剪秋應聲要走,又被她叫住:“告訴守門的,往後除了太醫院的人,誰來都不必通稟。”

“謹嬪那邊若有喜訊,讓他們往養心殿報就是,不必過我這兒了。”

剪秋躬身應“是”,退出去時心裡明鏡似的——娘娘哪是顧不上,分明是刻意疏遠。

這深宮裡,每個有孕的妃嬪都是彼此的鏡子,照見的從來都是自己腹中的那塊肉。

暖閣裡重歸安靜,隻有炭盆裡的紅蘿炭偶爾爆出火星。

皇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輕聲道:“我的兒,你可得爭口氣,平平安安的……”

至於儲秀宮的那場生產,早已被她壓在了時疫與安胎的心事底下,成了無關緊要的註腳。

儲秀宮這邊,王嬤嬤和張穩婆掀簾進來,兩人都換了乾淨的素色短褂,手上戴著浸過艾草水的布套。

王嬤嬤先給安陵容行了個禮:“小主放寬心,奴才瞧著這勢頭,穩當著呢。”

張穩婆則走到榻邊,仔細檢視了片刻,對錦繡道:“去取兩尺寬的白布來,墊在榻沿,再備些乾淨的棉花。”

她轉向安陵容,聲音沉穩,“娘娘先忍著些,先彆急著用力,等宮口開全了,奴纔再告訴您。”

安陵容點了點頭,一陣宮縮忽然襲來,疼得她渾身一顫,指甲深深掐進了榻沿的錦墊。

林秀忙俯身在她耳邊輕哄:“容兒,想想咱們的小外孫,等生下來,娘給你燉雞湯補身子……”

艾草的煙氣從銅爐裡嫋嫋升起,模糊了窗紙上的光影。

安陵容閉著眼,聽著外間傳來的水聲、腳步聲,還有母親低低的安慰聲,心裡那點對生產的懼意漸漸淡了。

她知道,這場仗,她不是一個人在打——身邊有母親,有得力的宮女,有經驗老道的穩婆,更有腹中斷斷續續踢著她的小傢夥。

“主子,穩婆說讓您先喝口蔘湯。”錦繡端著碗進來,勺子裡的蔘湯冒著熱氣。

安陵容喝了兩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剛攢起幾分力氣,又是一陣劇痛襲來。

她咬著牙,冇哼一聲,隻是對王嬤嬤道:“時辰差不多了,開始吧。”

產房裡的艾草還在燃燒,將所有的聲響都攏在這一方天地裡。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透過棉紙照進來,在青磚上投下淡淡的光暈。

儲秀宮的門依舊緊閉著,將時疫的陰霾擋在外麵,隻留下這裡,正醞釀著一個新生命的降臨——

無論宮牆外有多少風雨,至少這一刻,這方寸產房裡的期盼與堅韌,比任何防疫的規矩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