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疫鎖深宮,胎安可期

雍正三年二月初,紫禁城的紅牆彷彿也染上了一層灰敗。

時疫的風從京郊刮進宮牆,雖未釀成大規模爆發,卻像一團濕冷的霧,裹得後宮人人心頭髮沉。各宮的廊下都燃著艾草與蒼朮,白煙嫋嫋纏著雕梁畫棟,連禦花園的梅香都被這股苦澀氣衝得淡了。

“主子,這《防疫總要》上寫著,每日得用白醋擦拭門窗,奴纔剛讓小廚房多備了幾罈子。”

錦繡捧著本藍布封皮的冊子,小心翼翼地給安陵容回話。

那冊子是太醫院前些日子頒下來的,封麵上“防疫總要”四個楷字筆力遒勁,裡麵密密麻麻記著熏艾、消毒、隔離的法子,如今各宮都奉若圭臬。

安陵容斜倚在軟榻上,手輕輕覆在隆起的腹部,指尖能摸到胎兒偶爾的胎動。

她望著窗外飄飛的雪沫子,輕聲道:“讓小海子把各宮送來的物件都先堆在西耳房,用艾草熏足三個時辰再拿進來。

還有,往後除了接生嬤嬤和近身伺候的,誰也不許進暖閣。”

林秀坐在一旁納鞋底,聞言抬頭道:“容兒,這封宮的旨意剛下來,你就這般嚴陣以待,會不會太興師動眾了?”

“母親有所不知。”安陵容微微一笑,眼底卻藏著幾分銳利。

“景仁宮昨日傳來訊息,皇後孃娘宮裡的小太監染了病,雖已隔離,可誰知道有冇有漏網的?”

“我還有月餘就要生產,這時候半點閃失都容不得。”

正說著,雪鬆掀簾進來,捧著個鎏金炭爐,爐裡燃著上好的紅蘿炭,卻蓋著層薄灰——這是按《防疫總要》的規矩,既得保暖,又不能讓炭氣悶了人。

“主子,碎玉軒那邊遣人來問,說莞貴人想借兩斤蒼朮,她們宮裡的用完了。”雪鬆低聲道。

安陵容摩挲著榻上的錦墊,淡淡道:“讓小廚房勻五斤給她們,再附張字條,說按《防疫總要》第七條,每日辰時、酉時各熏一次最好。”

她頓了頓,又道,“告訴來的人,封宮期間各宮不相往來,這是皇上的旨意,往後莫要再派人來了。”

雪鬆應聲退下,林秀看著女兒沉靜的側臉,忍不住歎氣:“你這性子,倒是比在杭州時硬氣多了。”

“在宮裡,軟了骨頭可活不成。

安陵容輕輕撫著隆起的腹部,指尖感受到腹中胎兒似乎在和她打招呼……

對身旁的林秀笑道:“母親放心,我這宮封得正好。”

她眉眼間帶著篤定,“接生的劉嬤嬤,我早就打點妥帖了。”

“她兒子在順天府當差,女兒剛進織造局學手藝,一家子的生計都捏在我手裡,保管她不敢有半分二心。”

林秀仍有些憂心,撚著佛珠的手冇停:“話是這麼說,可生孩子哪有萬全的?”

“你這身子本就弱……”

“母親忘了?”安陵容握住她的手,掌心溫軟,“雪鬆跟著我五年,不僅識得藥材。”

“更在入宮前專門學過婦人生產的急救法子,到時候她守在旁邊,便是雙保險。”

“再說,還有母親您盯著,難道還能出岔子?”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緊閉的宮門,聲音輕了些:“您看這儲秀宮,如今封得嚴嚴實實,裡外隔絕。”

“按規矩,除了提前報備的物資交接,誰也進不來。每日送來的炭火、藥材,都得在角門經三遍消毒,由專人隔著木欄遞進來,連空氣都透著謹慎。”

“這般嚴密,縱有什麼意外,也闖不進來。”

林秀這才稍緩神色,歎了口氣:“也是我老糊塗了,總往壞處想。”

“您是關心則亂。”安陵容笑著給她續上熱茶,“其實封宮也有好處。”

“您瞧,若不是這規矩管著,等到容兒生產後您不是就得離宮了嘛。”

“哪能安安穩穩在這兒陪我?”

林秀被逗笑了,點了點她的額頭:“就你嘴甜。”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太監的嗬斥與器物碰撞的脆響,隱約還有人喊著“憑什麼不讓進”“耽誤了主子的事你擔待得起嗎”。

安陵容與林秀對視一眼,皆是一愣。

雪鬆聞聲從外間進來,眉頭微蹙:“回主子,像是內務府送新製的繈褓布料的人,在角門跟守衛吵起來了。”

“怎麼回事?”安陵容坐直了些。

雪鬆連忙躬身回話:“回主子,是外頭有人要送布料進來,與角門的守衛起了爭執。”

“送布料?”安陵容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封宮期間,物資都是按例交接,怎會突然有人要親自進來?”

“那人說帶了內務府黃規全黃總管的手諭,非要親自把布料送進來。”

雪鬆簡明扼要地補充,“守衛按規矩攔了,說必須按物資交接的章程,先在角門外用艾草熏殺、白醋擦拭消毒半個時辰,再由咱們宮裡的人接進來。”

“可他不依,說這批布料金貴,怕消毒傷了料子,硬是要闖,這就吵起來了。”

一旁林秀麵露憂色,輕聲問道:“容兒,要不要讓人去角門那邊看看?”

“彆鬨大了,反倒驚擾了到腹中龍嗣。”

“不必。”安陵容輕輕搖頭,“規矩就是規矩,便是黃規全黃公公的手諭,也不能破了太醫院定下的防疫章程。”

“雪鬆,你即刻去告訴角門的守衛,按之前定的辦,布料該怎麼消毒就怎麼消毒,一絲一毫都不能含糊,少一根線頭都要讓他們回話。”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若是對方仍不依不饒,就讓他把布料留下,等消完毒,咱們自會派人去取,不必跟他多費口舌。”

“誰敢借黃總管的名頭違抗防疫規矩,隻管據實回稟內務府,自有章程處置。”

“是,奴婢這就去。”雪鬆應聲而去,腳步輕快卻沉穩。

暖閣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是院外的喧嘩還在持續,隱約聽得見有人拔高了聲音爭辯,卻很快被守衛的厲聲嗬斥打斷。

林秀望著緊閉的窗欞,臉上仍有幾分不安,輕聲道:“這外頭,怕是不太平。”

“如今疫症未平,又鬨出這樣的事,真怕有什麼變數。”

“亂也亂不到咱們這兒來。”安陵容抬手撫著肚子,感受著腹中微弱的動靜。

“儲秀宮如今便是一道銅牆鐵壁,隻要咱們守著規矩,不鬆一絲口子,誰也彆想擾了這兒的安穩。”

她話鋒一轉,看向林秀,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柔和了許多:“再說,能多留母親幾日,便是這封宮最大的好處了。”

“等孩子生下來,母親或許還能抱著外孫多逗弄幾日,好好享享天倫之樂呢。”

林秀的心徹底放了下來,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點頭道:“是啊,能日夜陪著你,看著孩子平安落地,比什麼榮華富貴都強。”

院外的喧嘩漸漸平息,想來是守衛按規矩處置妥當了。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暖閣裡熏艾的清苦、草藥的溫潤與茶香交織在一起,竟讓人忘了外頭的風波。

安陵容端起身旁小幾上的紅棗桂圓茶,輕輕吹了吹浮沫,淺啜一口。

她知道,這儲秀宮緊閉的宮門,不僅擋住了肆虐的疫病與宮外的紛擾,更圈住了此刻難得的安穩——

對她,對額娘,對腹中即將到來的孩子,都是這疫情之中最珍貴的庇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