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他坦送藥,良方顯效

雍正三年正月二十八,京城仍裹在料峭寒風裡,鉛灰色的雲層低懸,給景山腳下的他坦(太監雜役居所)籠上一層沉鬱。

小藥童王富貴身著太醫院統一的灰布短褂,腰間繫著嵌銅牌的素色布帶,肩上搭著件半舊的青布披風。

雙手緊緊提著一隻黑漆描金方盒——盒內墊著棉絮,穩穩托著三隻白瓷藥碗,碗口蓋著繡竹紋的青布帕,青蒿與金銀花的清苦香氣順著帕子縫隙,絲絲縷縷透了出來。

他剛從趙懷遠太醫手中領了差事,胸腔裡的熱血與忐忑攪在一處,怦怦直跳。

“富貴,此番去景山他坦,送的是‘輕、中、重’三味藥劑。”

趙太醫身著石青補服,神色鄭重,指尖點了點盒內藥碗,“碗底刻梅紋者為輕劑,給初起低熱的小德子;”

“蘭紋為中劑,給寒熱往來的小順子;”

“竹紋為重劑,給高熱不退的小五子。”

“務必親眼看著他們服下,記清各自神色動靜,回來一一回稟,不得有半分疏漏。”

“嗻!奴才定當辦妥,不負大人囑托!”

王富貴“撲通”一聲跪地,額頭輕叩青磚地麵,聲音帶著少年人難掩的激動,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

起身時,他眼角餘光瞥見藥房牆角立著的兩尊素色牌位——那是前幾日因照料疫患而被傳染、不幸殉職的李太醫與王太醫的靈位,牌前香燭嫋嫋,映得他心頭一緊。

方纔的激動瞬間被寒意裹住,手心沁出了冷汗。

他雖隻是個不入流的小藥童,卻也親眼見過兩位太醫發病時的凶險:高熱灼人、咳血不止,不過三日便油儘燈枯。

如今要去的他坦,住著多位染疫的雜役太監,皆是與病患密切接觸後發病,那地方的穢氣,想來比宮中隔離處更重。

“富貴,莫慌。”一旁整理藥材的師兄李祿見他臉色發白,連忙遞過一小包曬乾的蒼朮,又塞給他一塊浸了雄黃酒的布條。

“趙大人的方子是特意研究過的,在宮中試過三日,已有成效。”

“你把這蒼朮揣在懷裡,布條係在口鼻間,能避穢氣。遇事沉著些,按規矩來便是。”

王富貴接過蒼朮與布條,用力攥緊,喉嚨裡堵著的話終於吐了出來:“師兄,那他坦……”

“會不會太凶險了?前兒個王太醫他們……”

“他們是為救萬民而殉職,乃是天大的功德。”

李祿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凝重,“如今疫病已蔓延到宮外他坦,多少太監雜役等著救命?”

“這方子若能在宮外見效,便能奏請聖上推廣,救更多人。”

“你這一遭去,是積德的事,莫要怕。”

這話如一股暖流衝散了怯懦,王富貴深吸一口氣,將浸酒布條係在口鼻間,蒼朮揣進衣襟,提著黑漆盒快步走出太醫院。

街麵上行人寥寥,寒風捲著塵土撲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腳步越走越快。

心裡一遍遍默唸:“若這藥能管用,能救了三位公公,能讓疫病平息,便是拚了奴才這身子,也值當!”

“這是利民的大功德,不能怕!”

不多時,便到了景山腳下的他坦。

這處居所本是宮中雜役太監的住處,院落狹小,幾間土坯房擠在一處,眾多太監就生活在此。

自疫病蔓延,趙太醫便上奏請旨,將宮外染疫的宮人單獨隔離在此,每間房隻住一人,一來避免交叉感染,二來也方便照料用藥。

院落外守著兩名步軍統領衙門的兵丁,腰間佩刀,神色嚴肅,見王富貴走來,立刻上前阻攔:“止步!此乃疫症隔離之地,閒人不得靠近!”

王富貴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透過布條有些模糊:“軍爺容稟,奴纔是太醫院藥童王富貴,奉趙懷遠大人之命,來給裡頭三位公公送藥。”

說著便掀起黑漆盒上的青布帕,露出三隻刻著花紋的藥碗,又解下腰間的太醫院銅牌遞了過去。

兵丁驗看了銅牌,又派人進去通報負責照料的總管太監陳忠。

片刻後,陳忠快步走出,臉上帶著幾分倦色,卻依舊禮數週全:“原來是王小哥,辛苦你跑這一趟。”

“趙大人的方子在宮中可有成效?”

“裡頭三位公公這幾日高熱不退,已是快熬不住了。”

“陳總管放心,這方子在宮中試過三日,染疫的公公們已陸續退熱。”

王富貴回話時,陳忠已取來一隻銅盆,盆中燃著艾草,“小哥先過過火,熏一熏穢氣再進去。”

“這隔離房的規矩,趙大人該跟你交代過,每間房不得久留,送完藥便出來,莫要沾了穢氣。”

“奴才省得。”王富貴提著藥盒,在艾草上熏了一圈,纔跟著陳忠走進院落。

院內靜悄悄的,三間土坯房各自關著門,隱約能聽到屋內的咳嗽聲。

“小德子,該服藥了。”陳忠走到第一間房門口,輕輕叩門。

門內傳來虛弱的迴應,陳忠推開門,王富貴跟著進去,隻見土炕上鋪著粗布被褥。

小德子蜷縮著身子,臉色帶著病態的潮紅,見有人進來,勉強睜開眼:“是……是送藥的小哥?”

“勞煩你跑這一趟,這病折騰得人實在難受。”

王富貴將刻著梅紋的輕劑遞過去,柔聲勸道:“德公公,這是趙大人特意為你配的輕劑,喝了能退熱。”

“你慢慢喝,莫要嗆著。”

小德子掙紮著坐起身,陳忠連忙上前攙扶。他接過藥碗,仰頭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儘,眉頭皺得緊緊的

卻還是強忍著冇吐出來,喘著氣道:“多謝小哥,多謝趙大人……”

“若能好起來,奴才定當感念這份恩情。”

王富貴又跟著陳忠去了第二間房,給小順子送了蘭紋中劑。

小順子神誌尚清,接過藥碗便乖乖服下,低聲道:“勞煩小哥回稟趙大人,奴才喝了藥,定好好休養,不辜負大人的苦心。”

最後到了第三間房,小五子高熱最重,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嘴脣乾裂起皮。

王富貴和陳忠合力將他扶起,小心翼翼地把竹紋重劑一點點喂進他嘴裡。

“五子公公,喝了藥就好了,趙大人還在等著你的好訊息呢。”王富貴輕聲說著,語氣裡滿是期盼。

送完藥,王富貴不敢多留,按著規矩快步退出院落。

陳忠送他到門口,拱手道:“勞煩小哥回去稟報趙大人,三位公公都已按時服藥。”

“奴纔會盯著他們的動靜,若有退熱或是不適,即刻派人去太醫院回話。”

“陳總管客氣了,這是奴才該做的。”王富貴躬身回禮,轉身提著空藥盒往太醫院走去。

寒風依舊凜冽,但他的腳步比來時更輕快,心裡的忐忑早已被期盼取代——

他盼著這藥能在宮外創造奇蹟,盼著三位公公早日康複,更盼著這場肆虐的疫病,能早日煙消雲散。

回到太醫院覆命後,趙懷遠便吩咐王富貴輪班值守他坦外,隨時傳遞疫患動靜。

初服藥的一日裡,王富貴每兩個時辰便趕回藥房回話:“趙大人,三位公公依舊乏力嗜睡,飲食未進,隻是冇再喊頭痛難忍了!”

趙懷遠聞言,指尖輕輕敲擊案幾,隻是頷首叮囑:“繼續留心,細細記著他們的呼吸、體溫變化,不可有半分懈怠。”

說罷,他便又埋首案前,將青蒿、金銀花的配伍劑量反覆推演,筆尖劃過宣紙,留下密密麻麻的藥性註解。

一旁整理藥材的張景年太醫見狀,低聲歎道:“大人這般嚴謹,也是為了萬無一失。宮外疫患不比宮中,半點差錯都可能誤了大事。”

趙懷遠頭未抬,沉聲道:“疫病無情,方子若要推廣,必得經得住多方驗證。”

“宮中成效隻是開端,宮外這三位的反應,纔是關鍵。”

次日傍晚,王富貴卻一路小跑著衝進藥房,披風上還沾著塵土與寒氣,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地,聲音帶著難掩的喜色:“趙大人!大喜!”

“染疫的三位公公今日都冇再發熱了!雖還有些虛弱,起身都費力,但已能開口應聲,方纔小德子公公還問能不能喝些稀粥呢!”

趙懷遠手中的狼毫筆猛地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隨即又迅速沉下心來,抬手道:“起來回話。”

“莫要急躁,疫病凶險多變,一日好轉算不得定論,切不可掉以輕心。”

張景年在旁連忙附和:“大人說得是。”

“眼下雖有起色,但這方子尚未經多番驗證,且宮外他坦還有不少雜役宮人待查,萬不可貿然定論。”

“還需再觀察一日,看是否有反覆。”

王富貴連忙起身,躬身應道:“嗻!奴才記下了,這就再去他坦盯著,有任何動靜,即刻來報!”

第三日天剛破曉,天邊才泛起一抹魚肚白,王富貴便又急匆匆趕來,腳步聲在寂靜的藥房外格外清晰。

進門時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趙大人!天大的好訊息!”

“三位公公都已徹底退熱,精神也好了許多!”

“小順子公公已能自己坐起來,小五子公公雖還虛弱,卻也能小口喝稀粥了!”

“陳總管說,他們夜裡睡得安穩,冇再咳嗽折騰!”

趙懷遠這才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緩緩起身,眼底終於露出真切的暖意,沉聲道:“走,隨我去他坦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