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秋月驚雷(九十七)

於永下午接到王嶽的令之後,就推了一切雜務,直接回家獨自關在書房喝悶酒。王嶽已經不相信他了,否則,為何讓姚景祥接過了監視百官的差事?

而王嶽之所以不立刻動手收拾他,很可能是被如今朝局纏住了。於永毫不懷疑一旦百官逼宮的事了了,對方就一定會收拾他。偏偏上船容易下船難,於永已經冇了退路,甚至不敢反抗,隻能坐以待斃。

未知的恐懼,纔是最讓人惶恐的。尤其於永身在廠衛,平日裡見多了各種陰暗。他不敢想象,倘若被下獄之後,會是如何的結果。

“父親,孩兒回來了。”正在這時,外邊傳來了於漢的聲音。

“進來。”於永掐滅煙,又拿起一根點上,待於漢走進來追問道“咋樣?”

“返還雙倍,另加一倍聘禮退了。”於漢說言罷將婚書拿了出來“不過高儒士很不高興。”

按照規矩,退親是相當得罪人的,因此都是聘禮是多少,就加一倍返還。於家如今不但返還了聘禮,還加了雙倍返還,已經仁至義儘。

“不高興就不高興。”於永渾不在意“等他家保住命再講旁的吧。”

事情得一步步來,於永與王嶽的事還不曉得咋解決,可是和高家的親事必須斷了,免得被牽連。那些文官瞅著一個個人畜無害,內裡一個比一個不是東西。比如鄭直……

“老爺。”外邊傳來下人的聲音,帶著些許惶恐“有位故人求見。”

於永皺皺眉頭,這裡是他的書房,平日裡根本不允許下人隨意進來。給了於漢一個眼神,起身從蘭錡摘下雁翎刀。與此同時,於漢躲在門後“進來!”

片刻後房門大開,一個頭戴麵巾的漢子站在門口,看著桌案後的於永“於掌刑,深夜冒昧而來,多有得罪。”

於永細細打量片刻,鬆了一口氣拱手還禮。才發現手中還握著刀,趕忙放了回去“貴客登門,求之不得。漢哥,上茶。”

門後的於漢聽著門口聲音耳熟,待於永發令後,應了一聲,走出來。瞅見來人,同樣一愣,趕忙行禮。

“於書手安排去吧。”來人直接走了進去,並冇有絲毫客氣。

於漢訕訕,退出書房,就瞅見地上躺著個人,是家中下人。大概懂了,應該是剛剛通傳之人。心中不由腹誹,這鄭少保不會做過飛賊吧?同時好奇,對方今日的做派咋跟以往他印象裡天差地彆呢?

“老於,俺不是求你。”和於永相對而坐的鄭直並冇有疾言令色,反而悠哉悠哉,一邊抽菸一邊道“是在救你。”

於永臉色難看,一言不發。他突然感覺房間裡很靜,靜的讓他想打人。鄭直深夜單槍匹馬而來,竟然是要他出賣王嶽。顯然,兩邊已經徹底翻臉了。至於原因,哪個曉得,況且這也無關大局。如今的關鍵就是王嶽和鄭直誰能贏?其他的都不打緊。

可於永又不會占卜,也看不清如今紛繁的局麵,根本不敢拿身家性命去賭。冇錯,王嶽確實會收拾他,可也隻會收拾他。若是於永跟著鄭直賣了王嶽,最後那個細小還贏了,那他全家都要被徹底收拾。

一時之間,難以決定,久久無語。

鄭直也不勉強,待一根菸抽完,起身道“既然於掌刑對王大監忠心不二,俺隻做冇來,告辭了。”轉身就走。

“少保留步,留步。”於永趕忙攔住鄭直,作揖道“王老公平日裡對卑職動輒得咎,要講忠心那是不可能的。奈何卑職家中也有幾十口人,非不願實不敢。還望少保體諒。”

“體諒?”鄭直一腳踹翻於永“王大監以為他做的事冇人曉得,豈不是把俺當傻子?把陛下當傻子?也不想想他是個啥東西,陛下的家奴而已。”

於永一哆嗦,鄭直一語驚醒夢中人。皇爺對於百官,或許要斟酌一二,可是對於王嶽,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或許皇爺奈何不得外朝,可是收拾自家家奴,誰敢言語?趕忙起身膝行抱住鄭直的腿“少保講的對,都是俺豬油蒙了心,竟然忘了吃的是誰的糧,當的是誰的差。俺錯了,俺錯了,求少保落座,俺把曉得的都一五一十講出來。”

鄭直卻又一腳將於永踢開,冷笑“俺又不是樓子裡的婊子,你啥時候來,啥時候伺候。”直接走了出去。

於永連滾帶爬,顧不得守在院裡目瞪口呆的於漢,趕忙再次跪在鄭直麵前“少……貴人聽聽,聽聽,都是殺……要命的大事。”言罷使勁往地下磕頭。

這雖然是他家,卻難保聲音不傳出去。所以於永立刻改口,此時此刻也顧不得吃些口頭虧了。

於漢趕忙湊過來也跪在鄭直麵前“求少……”冇講完,就捱了於永一耳光。

“都是俺教導無方,求貴人莫怪,莫怪。”於永卻再次磕了起來。

“嗬嗬嗬。”鄭直突然發出一陣如同夜梟般的笑聲“那就聽聽吧!”將還想磕頭的於永拉住,扶起“老於也不想想,就算你不開口,俺真能瞅著你全家抹脖子?”言罷看向遊移不定的於漢“於書手也起來吧。”

於漢趕忙低下頭,應了一聲,小心翼翼的扶著於永站起身。

於永鬆了口氣,麵上誠惶誠恐,心裡卻暗罵。風水輪流轉,四年前對方被他拿捏得要生要死,如今自個卻成了砧板上的魚,任憑人家下刀。可俺最多是想著賺些人情,你竟然是逼著俺拿全家陪你做賭注。果然應了鄭直那句話,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八百年。

於永是個果決之人,既然有了決定,就絕不拖泥帶水。之後一個多時辰,將他曉得的關於王嶽的陰私倒了個乾乾淨淨“少保稍等,俺去讓他們準備一些吃的。”

鄭直冇有理會,而是在消化剛剛從於永嘴裡聽到的一個又一個讓他震驚的訊息。

王嶽不但派人監視自個和劉大監等人的一舉一動;暗中卻和從禦馬監剛剛調入司禮監的隨堂範亨、徐智聯合插手四衛營;私藏先帝的兩位選侍;協助內閣策反衛璋;將劉瑾七人動向暗中知會外朝。竟然還膽大包天的,在蒐集關於正德帝身世的各類證據。

王嶽想要做啥?之前鄭直隻是以為對方因為正德帝寵信劉大監等人,纔會心生怨憤,藉機漁利,如今不這樣想了。要曉得,先帝還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兒子,雖然年紀尚幼,卻意味著正德帝不是不可替代的。

鄭直不得不想到了大明的一位奇人,曹吉祥。開天辟地以來,閹人造反第一人。

這似乎就解釋的通,為何王嶽要他鄭直‘不動’了。是的,昨個兒王嶽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與範亨、徐智代表司禮監參與劉健等人協商時,非但冇有安撫百官的意思,反而表示支援內閣誅殺劉瑾等八人。

倘若對方冇有做之前那些事,鄭直或許認為王嶽是個迂腐之人。可如今前後聯絡,王大監所圖非小啊!以至於鄭直都汗顏。人家一個閹人都敢想敢乾,他咋就冇膽子呢?要不俺配合一下?

倘若王嶽的事成了,自個再學朝鮮事,那樣挾安國定邦之功,誰還敢質疑?至於皇家的報複?四皇子纔多大,莫講成年還要十多年,就是長不長得成都不一定。憲宗、孝宗、正德帝的兩個兄弟一個妹妹都可以遇到庸醫,難道到了四皇子這裡就能例外?

不得不講,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鄭直陡然間又習慣性的‘臨時起意’了。畢竟這一切似乎都是唾手可得,他幾乎啥也不用做,就這樣瞅著,待到必要時揭發王嶽就成。

房門響動,鄭直皺皺眉,一位身材庸俗的色目小娘端著酒肉站在門口。

“奴來為貴人送宵夜。”小娘不敢與他對視,低頭解釋。

鄭直冇有吭聲,盯著這色目小娘走進來放下托盤,開始佈菜倒酒。菜雖然不過是尋常的蒸豬蹄肚、兩熟煎鮮魚、爐坢肉之類,酒也隻是桑落酒,可奔波一夜,他也確實餓了。忘了單單今日,就已經吃了七頓,最後一頓還噎到了。伸出手,開始暴殄天物。

慢慢的,剛剛躁動的心,恢複了理智。他之前放棄爭奪首揆,不就是因為正德帝不支援嗎?倘若放任王嶽所作所為,就算他再次揭破對方畫皮,又會有多少人響應?又會有哪位大人物依靠?大人物,鄭直如今都已經是內閣輔臣了,能夠依靠的也隻有張家。可太後除了那張嘴,那腰條,那聲音還有啥?莫要到了最後,為他人作嫁衣裳。

更何況,不管鄭直認不認,天下人都把他看成了正德帝的倖臣。倘若王嶽惡跡未彰,先拿他討好劉健等人豈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蝕把米的事不能做,蝕把米的事做不得。

於漢有些難堪的盯著站在角門的於永,終於忍不住,湊了過來“爹,俺妹子的聲都不對了……”

“住口。”於永麵無表情斥責一句“俺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在這守著,俺去讓你娘給二姐收拾東西。”

於漢跺跺腳,抱著腦袋蹲在地上不吭聲。

於永則轉身向正院走去,不由感到手背一涼。卻冇有理會,伸手抹了把臉,歎口氣。

如今的局麵,他隻能祈禱老天爺讓鄭直贏了,否則於家將雞犬不剩。可贏了之後,於永又要為另外一件事頭疼,咋處理和高家的關係。大金吾的伯父是高鳳,對方這次不死,一定會想法子報複回來的。那可不是他於永再厚著臉皮找人求和能成的,再者誰又肯蹚渾水呢?

故而將於二姐送給鄭直做妾,就成了於永的妙棋。如此,一來可以讓鄭直成為他的臂助;二來則能壓製高家。

雖然可惜了二姐,奈何為了於家,不得不如此。況且鄭直手裡銀子多,雖然來路不一定正,可也不會有人去查的。若是將來有個一兒半女,可比陪著一個太監子侄享福。

半晌之後,書房動靜停了,不多時鄭直走了出來。於永和於漢趕忙踩滅煙,迎了過來。

“俺走了。”似乎解開心結,這一頓不但吃得飽還吃的好。鄭直神清氣爽的瞅了眼二人,就要走。

“不知貴人對小女可還滿意?”於永趕緊低聲詢問。

鄭直一愣,他以為剛剛那尤物是於永尋來的侍妾,還奇怪為何是處子之身。要不是時機不對,就準備要回去。不曾想,竟然是於永那豔名在外的女兒。若是早曉得,咋也不會如此不知輕重“就讓她先在你家將養幾日,待身子好了,俺讓人來抬。”

於永忙應了一聲,拿出一個封套呈送到鄭直麵前“這五千兩是小女的嫁妝,還望貴人莫嫌棄。”

“給她吧。”鄭直沉聲道“聘禮俺會一併送來。”大夥都是痛快人,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他自然看不上於永的這點東西,可是如果不收,對方咋想?

於永應了一聲,給於漢使了個眼色,然後引著鄭直走了。

於漢則趕緊將躲在不遠處的母親請出來“娘,放心吧,俺妹子熬出頭了。”

於太太陰沉著臉也不理會,帶著兩個簽了死契的婆子直接走了進去。冇一會,就聽屋裡邊傳來了哭聲罵聲“殺千刀的……”

門口的於漢鬱悶的看向回來的於永“爹。”

於永冷著臉道“憋屈吧?誰讓你讀不得書!咱家也養不出讀書的種子。”言罷轉身就走。

於漢等著於母親和婆子將於二孃收拾妥帖,這才進去將對方揹回了院。

於太太自然捨不得離開,於漢也不便停留。待回到自個院裡,卻冇有回屋,而是坐在院裡望著天抽菸。

一顆兩顆,不曉得過了多久,外邊傳來了雞鳴。於漢起身直接來到西廂房外,一腳踹開門。走進臥室,將被驚醒的兒子拽了下來“打今個兒起,小畜生若再在學堂不好好用功,老子弄死你。”

平日裡仗著於永的威風,在私塾橫行無忌的於大哥頓時委屈的嚎了起來。奈何換來的卻是兩個嘴巴子,嚇得立刻不敢言語。

“這是怎麼了?”於娘子聽到動靜,顧不得旁的,披著中衣就衝了進來,將兒子攬在懷裡“有什麼事你不能好好……”

話冇講完也被於漢打倒“俺管孩子,再插嘴,就讓人睡了你。”惡狠狠的盯著麵前的母子。

於娘子平日裡也是有脾氣的,可並不是腦子不全。曉得於漢這不是戲言,再也不敢吭聲。

“給他找小孃的衣裙穿著。”於漢盯著兒子“拿不到功名,就穿一輩子。他不怕丟人現眼,俺就不怕!”言罷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