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秋月驚雷(九十五)

入夜之後,右鄭第北園花房內,地道口覆著的青石板被輕輕頂開。鄭直視線甫一抬起,便定住了。

一雙纏枝牡丹紋的暗朱錦緞繡鞋,鞋尖一點珍珠在昏昧中泛著幽微的濕光,靜默地矗立在幾步之外。鞋幫上好的緞麵,已被夜露浸出深色痕跡。

鄭直動作緩滯,徹底推開石板,一股陰濕的土氣混著花房固有的萎敗氣息撲麵而來。藉著高處破窗縫隙漏下的幾縷殘月光輝,他目光沿那雙鞋向上移去,月白素綾裙裾,蜜合色馬麵裙的織金膝襴。再往上,是青緞出鋒比甲的下襬。與此同時,他聞到了熟悉的茉莉頭油香氣。

鄭直撐身而出,站直,拍去掌心塵土,這才完全抬頭。

四奶奶就立在五步外那架半枯的藤蘿陰影下。未執燈燭,整個人幾乎融在昏暗裡,隻一個窈窕的輪廓。月光吝嗇地勾出她半邊臉頰與脖頸的線條,烏髮鬆鬆綰著,一支金鑲玉的挑心斜插,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她身上裹著件秋香色鬥篷,領口風毛簇擁著下頜。愈顯得那張臉小而蒼白,不見血色。唯有一雙眸子,在暗影中亮得驚人,正瞬也不瞬地,看著鄭直拍打衣袍的動作。

“十七爺。”四奶奶開了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被刻意壓平後、反而更顯清晰的微啞“這路,你走得倒熟。”

鄭直整了整衣袖“四嫂也在,當心夜深露重。”

“露重,方能醒神。”四奶奶輕輕接道,語氣裡聽不出喜怒,隻有深深的倦意。她向前挪了一小步,月光便多照亮了她一些。鄭直能看清對方眉心微蹙“心裡擱著事,比什麼都磨人。”

四奶奶不再看鄭直,目光轉向一旁死氣沉沉的盆栽,彷彿自言自語“爵主明日便啟程,往湖廣去。行李車馬,點了又點,應是萬全。”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我這心裡,總像懸著塊冰,落不到實處。這幾日,爵主回去便徑直往西院去。環佩……是老太太親口賞下的人,自是妥帖周全。有她在旁,爵主能安歇,我這做妻室的,本也該安心。”

夜風穿過破窗,嗚咽作響,四奶奶下意識地將披風攏緊些。那姿態流露出幾分弱不勝衣的柔婉,隻是抬起眼時,裡麵卻是冷的“可今個兒午後,爵主忽然發話,環佩不必隨行了。講……老太太也是同意的,且留在京中。”她唇角極勉強地彎了一下,像是一個未能成形的笑“十七爺,你講,爵主這前腳離不開,後腳又留下,是個什麼道理?”

鄭直心裡大呼冤枉,這與他何乾?虎哥後院除了四奶奶一共就兩位小娘。如今那位金小娘正在月子,聽人講昨個兒生產還傷了元氣。四奶奶也有身孕,不能服侍。虎哥要留種,不找環佩,還能找誰?

四奶奶不再掩飾,往前又逼了一小步“我愚笨,想了多半日也想不通。隻覺得這家裡,能讓爵主這般行事……除了十七爺你,還有誰?”她閉上眼,複又睜開,怨氣終於衝破了那層矜持的殼“今夜,我就是來問個清楚的。十七爺,你果然……冇讓我白等。”

待四奶奶住口不言,鄭直這纔將相好的理由講了出來“四嫂心細,四哥臨行前的安排,俺略知一二。”頓了頓“四哥此舉,確有他的難處,亦是一片苦心。”他語速緩慢,每個字都像斟酌過“環佩是老太太跟前掛了號的人,賞下來,是恩典,也是眼睛。四哥此番南下,明麵上是例行公務,內裡牽扯的……卻未必乾淨。帶她在身邊,一言一行,皆在老太太耳目之內,是穩妥,也是負累。”他又頓了頓,觀察著四奶奶的反應,繼續道“讓她留下,實則是將這副‘耳目’,安安穩穩留在京中,留在四嫂你眼皮子底下。這比帶出去,日夜懸心,豈不更‘妥當’些?”

四奶奶冇有吭聲,顯然對於鄭直的回答並不滿意。

“至於為何四哥前幾日留宿……”鄭直聲音又低了幾分“俺四哥總要做出些姿態,讓該看的人看見,全了這份心意。”他稍稍後退,拉開一點距離“四嫂是聰明人,當知有些事,非不為也,實不能也,亦不敢也。四哥對四嫂的敬重,從未稍減。此番苦心孤詣,與其講是瞞你,不如講……是不欲四嫂捲入過深,平添煩憂。”

鄭直和鄭虎臣的約定牽扯到全家性命,他咋可能講給四奶奶。隻能因勢利導,往家裡勾心鬥角上引。當然他的話也是含糊其辭,四奶奶願意咋想都成,就是千萬彆再問了。

四奶奶依舊不吭聲,該看的人看見?爵主難不成防著老太太?根本就是藉口。聰明人?又拿這來堵她的嘴。

鄭直自認能講的都已經講完了“夜確實深了,寒浸浸的。四嫂還是早些回去安歇,明日還要送四哥啟程。有些事,心裡有數便是,麵上總要圓滿。”言罷,他不再多話,隻靜靜站著,等四奶奶反應。

不曾想此時外邊隱約傳來了腳步聲。

“事急從權”鄭直無語,來不及解釋,朝同樣措手不及的四奶奶指指地道口。對方這才反應過來,也不扭捏,直接跳了進去。

“嘶啦!”伴隨著一聲布料斷裂之音,四奶奶的身影消失在地道口。

“嫂嫂暫且忍耐片刻。”鄭直言罷,撤手將青磚蓋在了地道口上。

更深人靜,大奶奶揣著個沉甸甸的錦袱,腳步又輕又急,身影冇在遊廊的暗影裡,直往北園深處去。風穿過竹林,颯颯的響,襯得她心跳如擂鼓。大奶奶摸到那處僻靜的花房角門,黑影裡果然等著個人,正是鄭虤。

兩人不及多話,大奶奶將錦袱急急塞過去“都在這裡了,你仔細收好,莫叫人瞧見。”

鄭虤接過,那分量讓他手也一沉,低聲道“嫂嫂大恩……”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巡夜婆子沉悶的梆子聲,夾雜著含糊的說話與燈籠晃動的光,正往這邊來!

梆子聲混著巡夜婆子含混的嘀咕,自遠處遊廊轉角蕩來。

“快走!”大奶奶猛的撲進想跑的鄭虤懷裡,抱了抱對方,繼而推開低聲催促。自個兒先擰身閃進身後花房,背貼著冰涼濕滑的石牆,屏了呼吸。餘光瞥見鄭虤抱著那錦袱,鷂子般悄無聲息地掠向另一頭更深的竹叢,瞬息冇了蹤跡。

燈籠光漸近,幾個婆子趿拉著鞋,慢騰騰晃過,並未停留。大奶奶心口怦怦跳著,待那光暈與人聲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纔敢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挪動發僵的腳,欲從花房中出來。

正是這當口,斜刺裡另一條通幽曲徑上,忽地傳來一陣極輕、極快的細碎步點。像是有人也正急於離開這是非之地,且方向正朝著她這邊來!

大奶奶渾身汗毛倒豎,剛鬆下的那口氣猛地噎住。她不及細想,再次縮回花房門後,將身形死死掩住。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輪廓,那頭麵打扮,那走路的體態,不是老太太跟前的賀嬤嬤又是誰?

賀嬤嬤步履匆匆,幾乎是小跑著,一邊走還一邊四處張望。神色在昏暗月色下看不真切,但那倉皇避人的姿態,卻是一覽無餘。

賀嬤嬤並未看見花房內的大奶奶,她自顧自沿著小徑急急去了,很快冇入另一片黑暗。

花房內,大奶奶卻如同被凍住,連心跳都似乎停了。賀嬤嬤?她為何在此?這般時辰,這般鬼祟?一個駭人的念頭電光石火般劈進她腦海,是了!定是這老虔婆!什麼巡夜婆子,怎會來得這般巧?必是她早窺破行藏,暗中盯梢,特意引來巡夜之人,要在這夜深人靜處捉她個‘現行’,好叫她永世不得翻身!

驚懼過後,便是滔天的羞憤與毒恨,燒得她四肢冰涼,心口卻滾燙。好個賀嬤嬤!好個錦瑟!二門的好手段!竟用這等下作法子來算計她!

大奶奶就不懂了,鄭傲已經回不來了,自個兒也打算私奔了,日後長房的一切不都是二門的嗎?為何還要如此急不可耐?

她死死盯著賀嬤嬤消失的方向,眼神陰冷得能淬出冰來。直到賀嬤嬤的身影徹底不見,園中複歸死寂,她纔像抽了筋骨般,慢慢從花房中挪出,整了整微亂的鬢髮與衣衫,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回自己院落。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將那‘賀嬤嬤”’三個字,連同今夜無儘的後怕,狠狠烙進心底。

這筆賬,大奶奶記下了,不死不休。

鄭直待大奶奶的身影消失在遠處夠,這才從視窗重新翻進花房。幾步來到地道口,掀開青石板,將困在裡邊的四奶奶扶了上來。他一眼便見四奶奶身上那件秋香色披風被撕開的一道不小口子,露出內裡素錦襯裡,在風裡不甚齊整地飄著。

“無妨。”四奶奶語氣平靜,卻掩不住一絲狼狽與夜寒帶來的輕顫。

鄭直冇多問,隻轉身從方纔自個兒放於地道旁的青布包袱裡,取出一件灰鼠皮的裡、玄色哆羅呢麵的尋常披風。料子厚實,但款式陳舊,毫無紋飾“夜風硬,四嫂將就禦寒。”他伸手遞過,動作自然。

四奶奶略頓一下,接了過去,入手沉實暖和。她默默解下自己破損的披風,換上這件玄色披風。男子製式的披風於她而言過於寬大,幾乎將她整個人罩住,更襯得她身形纖細。她將風毛豎起的領口攏了攏,低聲道“謝了。”

“不必。”鄭直已將她的破披風撿起,隨意折了兩下,塞回那個青布包袱“回頭讓婆子補補便是。”他無意多留,略一拱手“夜已深,四嫂回去路上當心。方纔所言之事,心中有數即可,萬勿外露。”言罷,不待對方再迴應,便轉身翻出窗外。沿著小徑快步離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四奶奶獨自在花房邊靜立片刻,將披風裹緊,寬大的衣物幾乎將她罩住。她未立刻走,反而拿著包袱,朝與鄭直離去相反的另一條小徑深處緩步走去,似是心緒不寧,欲借夜風清醒。

四奶奶不曾察覺,在十幾步外一叢茂密的忍冬藤蘿架後,賀嬤嬤已屏息藏身多時。她最近身子不適,又怕丟了差事,於是今個兒就避開旁人,約了一位婦科聖手調幾副藥。賀嬤嬤本是心細之人,時才就遠遠瞥見花房似有人影。奈何當時她已經泄露了行跡,這才故佈疑陣,去而複返,隱入暗處觀察。

她先見一個男子快步離開,心下正疑,旋即又見一個婦人從花房轉出,身上披著一件深色披風。月光暗淡,賀嬤嬤眯起老眼,竭力辨認。那披風樣式普通,料子卻厚實,並非家中女眷所用。待對方經過藤蘿架前稍開闊處時,一陣夜風恰好吹起披風下襬,賀嬤嬤眼尖,瞥見內側不起眼處似乎有個模糊的、深色線繡的痕跡,像是某個極簡的標記。她心頭猛地一揪,這披風……她恍惚記起,早年那個孫二孃在時,曾當著她的麵為十七爺縫補衣物的舊事。

那婦人並未停留,徑直前行,身影冇入前方更深的樹影。賀嬤嬤未敢出聲,更未現身,隻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憑藉對園子路徑的熟悉,藉著地形與草木遮掩,悄然尾隨在後,保持著一段距離。她看見那婦人步履有些虛浮,那件過於寬大的玄色披風在夜風中鼓盪,愈發顯得突兀可疑。

一路無話,隻有風吹草木的沙沙聲,以及賀嬤嬤自個兒如擂鼓般的心跳。她跟蹤至右鄭第角門便止住腳步,隱在月洞門旁的假山後,眼睜睜看著伺候在四奶奶跟前的陶力家的還有東兒、南兒從門房出來,對那婦人行禮,然後一眾人簇擁對方消失在院門外。

賀嬤嬤這才脫力般靠在冰涼的山石上,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濁氣。她將所有線索,十七爺的匆匆離去、四奶奶穿著十七爺披風、二人先後從同一僻靜處出現、四奶奶步履蹣跚,一一在腦中飛速串聯,得出了一個讓她手腳冰涼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