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秋月驚雷(七十三)
今夜朱家門戶洞開,紅燈高懸,綵綢從門首直鋪到正堂階下。雖非公侯府第,卻因朱家兄弟在衛內人緣頗佳,又得鄭家暗中照拂,故賓客絡繹,竟頗有幾分喧闐景象。門前拴馬石旁繫著不少健騾駿馬,多是衛中袍澤;前院設下十數桌流水席麵,酒肉香氣蒸騰。
朱家內院同樣燈火通明,笙樂盈耳,除了朱家平日往來的親朋故舊,尚皇親和鄭家一眾女眷亦受邀前來觀禮。因還未成禮,女賓席設在正廳東側,暫以屏風稍隔。席麵雖不及公侯家精巧,卻也碗盞明淨,肴饌豐盛。
尚太太因是皇後生母,位次尊顯。十七奶奶與十奶奶心照不宣溫言謙讓,請四奶奶上前作陪。二人則和朱大娘子,朱四娘子與熙伯母、楷嫂子、楂嫂子、秀雲姑娘等人坐在鄰桌。此舉名為禮讓尊親,實則存了份不動聲色的觀察心思。
尚太太含笑受了禮,因為之前的誤會,看四奶奶儀態,越看越覺像是同類,隻是地位更為體麵些罷了。存了這先入為主的念頭,她待對方的態度便陡然不同,少了幾分對外命婦的客套,多了幾分對‘自家人’的熟絡與意味深長的親近“今日為何不見大奶奶?”
“原本也要來的,隻是今個兒身子不適。”四奶奶何等聰穎,立刻察覺尚太太眼中迥異於往日的熱切與打量。她雖不明所以,卻也打起全副精神,周全應酬,言辭謙和得體“我們臨來,還一再囑咐代她向朱太君道喜。”
尚太太不過是引個由頭,卻非真的關心長房一眾娘子。因為這一桌是主席,如今原本應該高坐於此的朱老孃卻不見蹤跡,故而尚太太就隨意了很多。目視堂中往來賀客,閒閒道“這朱三郎倒是個有擔當的,肯這般大張旗鼓,明媒正娶,給了女家十足的體麵。”她刻意頓了頓,方轉向四奶奶,眼底含著隻有‘過來人’才懂的深意“可見這世間事,但凡裡頭有了情分,男人肯用心,再難的局麵也能掙出個風光來。四奶奶講,是也不是?”
四奶奶為尚太太斟茶,應道“太太見得透徹。朱千戶(三郎)確是厚道人。”她答得穩,心下卻是一凜,覺出這話裡藏著彆的機鋒。
十七奶奶與十奶奶在鄰桌雖聽不真切全部,但見尚太太與四奶奶言談甚歡、神態親密,心頭那點疑慮,不免又深了一重。
鄭虤從風林火山堂出來,背上已是一層膩汗。方纔在祖母麵前不慎失言,將虎哥遭旨申飭、解職閒居的訊息漏了出去,此刻心中隻餘後怕。京中局勢顯然已非他這等人物可以揣摩攪和,南下赴任,倒成了眼下最穩妥的退路。
既決意離京,那金陵的用度便須細細計較。他久聞南都繁華,秦淮河畔一處稍顯體麵的三進宅院,價便逾千兩。這尚未計入安置采荷子,為其添置……煉丹養生之資。粗粗一算,非有一筆厚資不能撐起局麵。
這筆款子,自然著落在鄭直身上。對方如今指縫裡漏些,也夠鄭虤逍遙。倘若鄭直推脫……鄭虤眼底掠過一絲冷意。那他便隻好‘請’家中兩位大娘子同赴南京‘照料起居’了。況且,鄭虤自度手裡還有本錢,不過需要見到鄭直本人纔能有用。思及此,他那點惶懼竟淡了,轉而盤算起如何與對方周旋,方能將那南下享樂的資斧穩穩攥入手中。
鄭虤正欲沿著迴廊出屏門,斜刺裡卻從西北角的門海後閃出一個人影,正是大奶奶。她顯然在此等候多時,鬢髮被夜風吹得微亂,也顧不得平日端著的體統,一把扯住鄭虤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急促的顫意“十郎!你可出來了!奴……奴不能再等了,你得想法子,帶奴走!”
得知鄭虤就要南下,大奶奶再也壓製不住內心的惶恐。此刻日日掛在嘴邊的那些規矩,體統,她都不在乎了。
鄭虤被她扯得腳步一頓,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抬眼瞥了瞥四下,幸而此刻天色已暗,院中無人。一股強烈的厭煩湧上心頭,尤其想起二哥(兒子),前些時日險些因對方疏於管教、縱容太過而鬨出性命之憂,更是冷意徹骨。鄭虤站住未動,用力抽回衣袖。麵上卻勉強擠出一絲安撫般的苦笑,也壓低聲音道“你這又是何苦?眼下是講話的時候麼?讓人瞧見……”
“奴管不了那許多了!”大奶奶眼圈泛紅,全然冇了平時刻意維持的端莊模樣,隻急切道“你如今不是也要離京了?正好!帶奴一起走,去南京也好,去哪裡都成!這家裡,奴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鄭虤心中冷笑,暗道你待不下去,與俺何乾?若非當年一時荒唐,何至於被這蠢婦纏上,還險些賠上孩兒的性命。他如今前程未卜,豈會再帶這累贅。奈何對方還知曉他最大的秘密,故而麵上做出鄭重之色,聲音放得更柔“你且寬心,此事俺豈能不想?隻是目下風聲緊,虎哥那邊剛接了旨意問話,俺的調令也纔下來,多少眼睛盯著。此時若妄動,豈非害了你我,更連累三姐(大奶奶獨女)?”他刻意提起孩子,果然見大奶奶神色一僵。
鄭虤趁勢繼續哄道“你且再忍耐些時日,容俺到了南京,安頓妥當,尋個萬全的法子,必來接你。目下,你定要穩住,莫要再像今日這般莽撞。凡事……且為孩子著想。”他話講得情真意切,目光卻飄向遠處廊下晃動的燈籠光影,心中已飛快盤算著如何徹底擺脫這麻煩,或許到了南京,便可‘水土不服,音訊漸疏’。
大奶奶被鄭虤一番‘情理兼備’的話講得愣住,看著他那看似誠懇擔憂的臉,一時竟分辨不出真假。既怕對方這一走便如斷線風箏,又隱隱覺得似乎也有道理。那股不顧一切的衝動頓時泄了幾分,隻喃喃道“你……你當真會來接奴?”
“自然。”鄭虤斬釘截鐵,又迅速補充“快回去吧,仔細讓人瞧見生疑。一切有俺安排。”言罷,不容她再糾纏,便轉身快步離去。身影迅速冇入漸濃的夜色中,再無半分留戀。
大奶奶獨自立在陰影裡,望著鄭虤離去的背影,決絕得讓她心驚。夜風透骨,方纔那點被鄭虤話語燃起的希望,此刻已被無邊寒意吞冇。
此刻後街傳來了爆竹聲,劈啪作響,朱家的新人該是進門了。
吉時將至,鼓樂喧天,一頂四人抬的喜轎穩穩落在喜鵲衚衕朱家大門前。轎幃是大紅織金緞子,頗為體麵。喜娘掀開轎簾,新娘子李媽媽……如今該稱朱三娘子李氏,由站在轎旁左右的吉祥和如意攙扶,款款下轎。她頭戴珠冠,身著真紅大袖衫,腰繫金線繡花霞帔,麵覆喜帕。雖看不清眉眼,那通身的氣派與穩穩噹噹的步態,全然不見往日仆婦模樣,倒似個頗有根基的宜家婦人。
朱總旗身著簇新武官常服,胸係紅帛,樂嗬嗬的從喜娘手中接過紅綢。似不經意的碰到了那半老徐孃的手,臉上笑意更濃。在朱小旗、田文勝、程平、謝儀,邊九經等人簇擁下進了門。
冇錯,礙於物議,這次程敬等人雖然冇有來,卻也都派來了子侄。
正堂之上,紅燭高燒,正中懸掛和合二仙圖,喜氣盈室。朱總旗立於堂左,朱三娘子立於堂右。讚禮官高聲唱儀,聲音洪亮“一拜天地,福祿鴛鴦,天地為證!”
新人轉身,向門外蒼穹深深下拜。堂前觀禮的一眾女眷笑意盈盈,堂外觀禮的衛所弟兄們轟然叫好,聲震屋瓦。
“二拜高堂,姻緣美滿,椿萱並茂!”
因朱老爹早逝,堂上設了虛位,供奉香火牌位。朱老孃端坐另一側,臉上笑意不變,隻是盯著朱三娘子的身段看個不停。
兩位新人恭恭敬敬拜下。
此刻,坐在女賓席上首的鄭家眾奶奶看得分明。四奶奶目光沉靜,掠過新娘儀態、賓客成色,心下暗忖這場麵的分寸拿捏得倒妥帖,不張揚卻也不失禮。十奶奶猶自為四奶奶之事神思不屬,有些心不在焉。十七奶奶坐在諸位妯娌之間,容色最為溫煦平和,彷彿隻是來賀一場尋常喜事。
“夫妻對拜,琴瑟和鳴,永偕白頭!”
朱三娘子與朱總旗相對,緩緩拜下。此刻禮樂暫歇,滿堂目光皆集於二人之身。
禮成,讚禮官高呼“送入洞房……”喜娘上前,攙扶起新娘,緩步轉入後堂。
開宴之後,男賓退去前院,不多時便觥籌交錯起來。後院撤去錦屏,之前一直等在偏院的朱家旁支女眷這才進來入座。朱老孃閒不住,坐下片刻,又起身帶著一眾婆子丫頭張羅桌椅擺放。畢竟貴人們這裡,必須要鬆快些。
尚太太眼瞅著與十七奶奶的席麵拉開了距離,談興漸濃。喧聲鼎沸時,傾身,聲音恰好隻兩人可聞“看著這般熱鬨,倒叫人想起些家常道理。這高門大宅裡過日子,表麵風光,內裡各有各的冷暖。有些體己話,不便與外人道;有些煩難事,也需得……知根知底又處境相類的人,方能彼此體諒,偶爾互通個聲氣,心裡才踏實。”她語速舒緩,彷彿隻是感慨世情“譬如我,有時在宮裡聽到些無關緊要的閒話,想著哪些人家或許用得著,也愁冇個穩妥的人可遞個音兒。四奶奶是明白人,你講,可是這個理?”
這番話,四奶奶聽懂了,這是尚太太在向她遞出善意。她沉吟片刻,方低聲道“太太心善,慮得周全。隻是各家有各家的章程,有些事,知道的多了,反是負累。”
尚太太見她仍不接茬,笑意更深,湊近些,聲音幾如耳語“好妹妹,你我之間,何須見外。”她執起團扇,輕掩唇角,聲音壓得低柔,僅容二人聽聞“這京城錦繡堆裡打滾,誰還冇經曆過些世情,瞧過些風光?有些眼力見兒,是日子久了自然磨出來的。”她眼波微轉,掠過四奶奶沉靜的側臉,複又悠然道“我常道,人與人投緣,講究個氣味相映。譬如同賞一株名蘭,旁人隻道花開燦爛,唯真正懂得品其幽韻、知其習性之人,方能在無聲處,會心一笑。”又將團扇輕輕放下,語氣愈發懇切“這滿京的夫人奶奶,能講到一處、想到一處的,原就不多。能於這萬千繁華中,識得同一種‘珍品’,體味同一種‘清賞’之趣的,更是難得。這豈不是緣分使然?”
這話已近於挑明,四奶奶耳根微熱,心下驚疑不定又羞又惱。一麵暗自揣測對方這是和誰勾搭上了,竟然親自替那殺纔來撩撥。一麵卻不敢顯露慌亂,隻作未聽懂那弦外之音,舉杯敬道“太太謬讚,今日喜慶,太太請飲。”
喜鵲衚衕的喧囂,北鄭第的熱鬨,更映襯著芝麻巷左鄭第內的冷清。鄭修房內卻燭火未熄,翟小娘(錦瑟)斜倚在窗邊小炕上,手中捏著一封剛從老家遞來的書信。信紙上的字跡端正熱絡,落款是二奶奶王氏。信中噓寒問暖,言辭懇切,竟將二哥還有長房二門在京中幾處產業的賬目覈對、年節人情走動等一應瑣務,都托付給了她‘費心照看’,字裡行間透著倚重與拉攏之意。
翟小娘將那信紙輕輕擱在炕桌上,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二奶奶與四奶奶,在她心裡都算不得什麼善茬,往日也並無深交。可如今二奶奶這封信,倒真叫她有些意外。人來不了,手卻還能從老家伸過來,且伸得這般‘暖心’,這般恰到好處。這哪裡是托付,分明是遞來一副頗有分量的‘權柄’,讓她在這家裡,陡然多了些可立足、可觀望的依憑。
正思量間,貼身的小丫鬟枝翹悄步進來,湊到她耳邊,將夜裡在正院瞧見虤十爺與大奶奶在遊廊門海後拉扯私語的情形,細細稟了一遍。
翟小娘聽罷,麵上波瀾不驚,隻輕輕“嗯”了一聲。她心裡對那位總是端著架子卻總鬨笑話、如今又明顯亂了方寸的大奶奶,倒有幾分真切的同情。故而,並無意將此事當作把柄去生事,更無加害之心。
然而,枝翹隨後又低聲道“還有一樁……右鄭第的鄭鋤頭時纔講,這幾日四奶奶那邊,夜裡時常帶著極妥帖的人,悄悄往右鄭第北園那邊去,時候不長,卻像是常例了。”
翟小娘拈著信紙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簾抬了起來。四奶奶?夜裡常去北園?那可是緊挨著西鄭第邊界,平日少有人夜間走動的地方。她將二奶奶的信仔細摺好,收進妝奩底層。同情歸同情,好奇歸好奇,在這深深庭院裡,多知道一些,總不是壞事。或許,二奶奶這‘倚重’,來得正是時候。
正在這時,外邊又有訊息傳進來,老太太時纔將環佩指給了四爺。
喜鵲衚衕朱家的喜宴賓主儘歡之際,鄭直卻匆匆趕來。他諸事纏身,隻在男賓席略飲了一杯酒,便起身告罪。臨行前,在朱千戶和鄭墨簇擁下特來後院女賓席,向主家朱老孃敬酒致意。朱老孃自然不敢怠慢,被眾人簇擁回到主席。
鄭直敬過朱老孃,自然連帶著與尚太太寒暄兩句。目光無意間掃過正陪坐在尚太太身側麵色不善的四奶奶,雖然不明所以,卻出於禮節,亦微微點頭示意。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致意,落在一直緊盯著他、又已先入為主的尚太太眼中,卻成了‘眉目傳情’、‘默契於心’的佐證。她心中暗忖“果然如此。”
鄭直又轉向自家女眷席,對十七奶奶妯娌二人溫言道“辛苦太太。”區區數字,一切儘在不言中。
十七奶奶早就看出親達達眼神之中的疲憊“官人保重身體。”
十奶奶附和一句“對,保重身體。”絕口不提,心中盤算多時,要與對方敲定離京名目的籌劃。
鄭直匆匆離去後,席間複又笑語盈盈。熙伯母又開始了露骨吹捧,楂嫂子、楷嫂子繼續較勁,秀雲依舊裝模做樣。隻是十七奶奶垂眸斂袖,十奶奶把玩著手中紈扇,心中各有所思。
尚太太執起酒壺,親手為四奶奶和自個兒斟滿,舉杯示意,聲音柔和卻清晰“今日是個好日子。我癡長幾歲,托大講一句,往後四奶奶若得閒,不妨常去我那兒坐坐。不講旁的,單是品品新茶,聊聊這京城衣飾花樣、各家瑣碎趣聞,也是個消遣。咱們這樣的人家,多走動走動,總是好的。”
四奶奶舉起杯,迎上尚太太瞭然於胸的目光。對方冇有一句越界之言,卻處處暗示彼此共有秘密、地位相當、且可互相倚仗。壓住一切不快,她無法拒絕這般‘體麵’的親近“承蒙太太不棄,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向太太請教。”
語畢,二人相視一笑,各自飲儘,一切儘在不言中。
鄭十七,你個天殺的賊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