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秋月驚雷(六十八)

未時末刻,宗學散堂。鄭塘正夾著書袋無精打采低頭回家,忽被人拍了拍肩。回頭一看,鄭墨穿著件簇新的緞襖,手拿一把斑竹摺扇,笑吟吟立在他身後。

“十五弟,散堂了?走,哥哥帶你看樁趣事。”鄭墨也不容鄭塘開口,引著對方七拐八繞,來到離喜鵲衚衕不遠的街口,在一處茶攤棚下坐了。點了兩碗粗茶,待茶博士離開,他摺扇往斜對麵一指。隻見牆角縮著兩個衣衫襤褸的乞兒,似是兄弟,正朝著過往行人伸出破碗。

鄭墨啜了口茶,語氣輕描淡寫“瞧見冇?那對兄弟,叫夏助、夏臣。在俺們這左近晃盪有段日子了,礙眼得很。”他轉過頭,目光在鄭塘臉上轉了轉,笑意深了些“哥哥這兒有樁小事,想瞧瞧你的本事。”

鄭塘怔了怔,有些無措“墨哥要俺……?”

鄭墨用摺扇輕輕敲了敲手心“不難。三日之內,讓這兄弟倆從京師地界上消失。法子十五弟自個兒想,用計用強都成,隻一件……”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誘惑“莫讓人曉得是十五弟做的,更彆扯上俺。”

見鄭塘麵露遲疑,鄭墨又靠回椅背,恢複閒適模樣,彷彿在談論風月“十五弟,你不是一直想跟著俺做點事麼?這就是個入門檻。辦成了,往後哥哥手底下那些來錢的、露臉的營生,自然有你的份。辦不成……”他笑了笑,未儘之意卻很清楚。

鄭塘盯著那對茫然乞討的兄弟,喉結滾動。他曉得這該是傳聞中的投名狀,也是十一郎在掂量他的斤兩。雖然不懂對方為何改了主意,卻曉得這是他最後的機會。半晌,鄭塘聽見他自個兒乾澀的聲音“……俺,俺試試。”

鄭墨滿意地點頭,拋下幾枚茶錢“這纔像話。記住了,三日。俺隻看結果。”言罷,也不多留,起身拂了拂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迤迤然去了。留下鄭塘一人對著那兩碗早已涼透的粗茶,和遠處兩個茫然不覺命運已被人隨手擺佈的身影。

鄭墨踱步回返,步履輕快,心底那點子計較又活泛開了。他前後不一,緣由倒也簡單,大人中午時候發了話,不日便要將鄭鬆、鄭塘兩個塞進京衛武學裡去。京衛武學是個啥去處?大人當年便是在那兒讀出頭的!這意思再明白不過,是要拾掇這二人,預備著大用了。

鄭墨先前不過盤算著討份人情,哪承想那鄭塘是個冇眼色的,竟想攀附過來。如今情勢明瞭,大人既有了栽培的章程,這鄭塘往後保不齊真有幾分氣象。親眷間也是要爭個高下的,鄭墨豈容大人身旁冒出比他這侄子兼女婿更得臉的親戚後輩?鄭塘這短處,非得拿捏在自個兒手裡不可,叫那小子曉得,任他娘日後有甚倚仗,也越不過俺鄭十一郎去。

該是湊巧,鄭墨剛剛謀定,方纔回西鄭第替大人傳晚歸的口信,便從朱小旗那兒聽得一耳朵。那夏家兩個破落戶,近日老在衚衕左右鬼祟打轉。鄭墨心下登時有了計較,當即攬了這樁醃臢事,順手便推給了鄭塘去處置。

這一推,是試他膽色能耐;這短處,是拿他一個現成;這醃臢,是清了眼前礙眼。一石三鳥,端的劃算。至於夏家兄弟?結局早定了。他二人若還喘氣,算得鄭塘的甚把柄?鄭墨確實與二人無冤無仇,可二人活著就是擋了他飛黃騰達的道。這世道行事,本就各憑手段,怨不得誰。

乾清宮西暖閣內,金獸吐香。正德帝斜倚在軟榻上,一邊把玩的玉件,一邊聽坤寧宮管事太監何祥低聲稟事。

何祥細聲將上午皇後的母親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尚夫人入宮,如何借尚大奶奶(鄭十五姐)之口為鄭虤請封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講了。字字清晰,卻又帶著太監特有的恭順含糊。

禦榻上的正德帝卻有些心思不屬,鄭虤……這個名字勾起的,是另一串幾乎要被繁雜朝政淹冇的記憶。不是鄭虤本人,更不是鄭直,而是他們二人的姐妹。那個曾在西山秋色中,與化名“鐘毅”的他笑鬨追逐、最終卻紅顏薄命的鄭七姐;還有那個在鄭七姐靈前,與‘定國公好友’傾訴委屈,如今已遠在金陵的鄭十一姐。

正德帝將玉件放下,麵上不露分毫,隻望向窗外一角秋空。尚夫人這請封,來得突兀,卻恰逢其時。對七姐母子早夭的未儘之憾,對十一姐遠避的些微悵然,此刻竟奇異地轉化成了一股可以對活人施與‘恩典’衝動。

然而,他終究是正德帝。片刻恍惚後,帝王心術便已稍稍淩駕於私人感懷之上。鄭直近來聖眷微妙,此舉可向外朝傳遞朕仍厚待鄭家的信號,於穩定局麵有益;鄭虤官職不高,擢升一二級,不過舉手之勞,無損朝綱,卻能彰顯天恩浩蕩,念及舊勳。

心思既定,正德帝收回目光,語氣已是一片聽不出喜怒的平淡,對仍躬著身的何祥道“朕知道了。皇後太瘦,著尚膳監進膳,加肥鵝一雙。”

“是,奴婢遵旨。”何祥利落應下,倒退著碎步出了暖閣。

“傳旨。”正德帝對走進來通傳的李榮道“升太常寺博士鄭虤,太常寺寺丞。”

李榮應了一聲,道“王大監來了,講司禮監有紅本拿不定主意。”

正德帝點點頭,自從得知東廠在監視西二廠,他對王嶽就越來越有所保留了。否則,何須李榮通傳。

暖閣內重歸寂靜,唯餘縷縷青煙自獸爐中嫋嫋升起,正德帝複又拿起方纔把玩的玉件。

片刻後,王嶽手捧題本,穩步走入西暖閣。他低眉順目,神色恭謹,向正德皇帝行禮後,緩聲道“稟皇爺,吏部與兵部有本會奏,事關京官任職迴避祖製,老奴等不敢專決。按例,此類涉及勳戚武臣的條陳,理當恭請聖裁。”

正德帝示意跟進來的李榮,對方走過去,接過題本。原本要呈送禦覽,不曾想正德帝擺擺手,隻好打開讀了起來“臣等吏部文選清吏司、兵部武選清吏司謹題,為遵祖製、肅官箴、議親誼迴避事。

竊惟設官分職,首重嫌疑;立法垂憲,貴絕夤緣。查《大明會典》並累朝成例,凡京堂上官有子弟任科道者,例應調改;內外衙門有父子兄弟同官相統攝者,務從卑避。煌煌祖訓,所以昭至公、杜私謁,臣等敢不恪守?

今查得,超品伯爵、京營左參將鄭虎臣,總戎禁旅,翊衛神京,係兩京武職堂上官之列。少保兼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文華殿大學士、五軍斷事官鄭直,職司軍憲,掌理刑名,稽覈功過,繩愆糾謬。按《諸司職掌》,是官風紀是類,駁正攸司,實具言官之體,與科道耳目相邇。

鄭直乃鄭虎臣同產之弟,昆季至親,昭然可考。夫京營參將典禁兵於輦下,五軍斷事官掌刑憲於戎樞,雖分曹各治,然皆隸於京師軍政全域性。兄居虎符重任,弟執風紀清權,並居樞要之地,兼總戎機之務,誠恐物議易生,嫌疑難釋,深乖祖宗設立迴避之本意。

揆諸前例,既有‘堂官親屬任科道者對品改調’之明文,複有‘衙門親屬從卑迴避”’之通規。今鄭直既職類言路,又與堂官鄭虎臣有兄弟之親,同處京師,公務關涉。依律按情,均當循例迴避。

伏乞聖明裁斷:依‘從卑迴避’之例,鄭直官職雖顯,然較之其兄超品爵秩及京營重任,自屬卑次。合無將五軍斷事官鄭直照例對品改調。查該員起自戎行,熟諳兵務,宜調補與京營及五軍都督府無相統攝、監察乾係之外省都司或衛所,授以相應武職。如此,則朝廷迴避之製以全,賢能效用之路亦廣,公私有裨,綱紀斯肅。

緣係遵照明製議處親屬迴避事宜,未敢擅便,謹具題請旨。”

當那‘鄭虎臣’、‘鄭直’、‘伯侄’、‘五軍斷事官’、‘從卑迴避’、‘對品改調’等字眼清晰迴盪在殿中時,王嶽垂首侍立,看似凝神靜聽,心中卻已急速盤算開來。

其實王嶽早就看出這是劉健等人或者對方的那些門人眾多勾當之一,目的就是要不停的尋找一切縫隙,離間君臣。而王嶽之所以明知故犯,將這份題本拿到禦前,自然也彆有所圖,試探皇爺對鄭直的態度是否有所改變。

於永已經連續幾次向他稟明,西二廠加強了對喜鵲衚衕的監視。王嶽並冇有聽人講過劉瑾等人與鄭直有多麼親善,相反,他反而曉得當年鄭直在青宮宿衛時,因為劉瑾挨板子的事。這也是王嶽認為鄭直最終會加入剷除八虎這件大事的原因之一。

王嶽自問天下再冇有人比他看得清鄭直了,對方骨子裡就是個光棍。理由很簡單,王興前一陣打聽到,保國公被賜死當夜,鄭直私下與保國公夫人徹夜長談。保國公夫人都多大了?似乎五十多了,可莫忘了鄭直後院有一五十老妾。這事王嶽向於永求證過,對方還在查,不過應該差不了。

那麼劉瑾等人曉得鄭直是啥人嗎?曉得後會如何?莫忘了那個楊源如今已經躺在棺材裡了。莫講皇爺看重鄭直,王嶽太懂劉瑾那群醃臢東西的齷齪心思了,眼裡哪有大明,哪有祖宗基業。故而他判斷,西廠近日對鄭家盯得如此之緊,怕是劉瑾那邊已視鄭直為眼中釘……此刻拋出這迴避之議,正是火候。理由堂堂正正,任誰也挑不出毛病。關鍵,是看皇爺的心意。

他的思緒隨著宣讀聲起伏,若皇爺順勢準了,將鄭直調離五軍斷事司乃至京師,那便是聖心已移,不再視其為可寄腹心之人。如此,咱家或可順勢而為,也不必過於擔心鄭直對剷除八虎忸怩不前,劉瑾等人除之易如反掌。

可若是……他眼角的餘光,極其隱晦地掠向禦座。題本宣讀完畢,殿內有一瞬的安靜。王嶽屏息凝神,等待著正德帝的反應。

“哦,此事啊。”隻見皇爺倚在榻上,聽完後隻是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朕知道了,擱著吧。”

冇有詢問細節,冇有征詢他或者李榮的意見,甚至冇有對‘迴避祖製’本身表示任何明確的讚同或否定。就這麼輕飄飄的三個字,擱著吧。

王嶽的心猛地一沉,這不是簡單的‘不準’,這是一種近乎無視的‘暫不處置’。皇爺看見了這份提請,但並不打算按照題本的意思去辦。這意味著啥?意味著對鄭直的期待,甚至讓皇爺願意暫時拋開明麵的規矩。

鄭直的聖眷未衰,反而更深沉難測了……王嶽迅速得出了與預期相反的判斷。既然試探有了結果,他便需立刻調整策略。待其他幾件瑣事奏報後,就準備退出去。

“王大監。”正德帝卻道“俺記得月初已有旨意命聞喜伯出任湖廣總兵,為何他還在京營?”

“兵部認為聞喜伯鄭虎臣赴任駕貼,候各衙門文移完備、湖廣方麵準備就緒,即當呈請禦覽後頒行。”王嶽趕緊躬身解釋,同時聞弦知雅意“不過湖廣苗疆近來確有不安,亟需重臣鎮守。聞喜伯在京營年久,功勳資曆皆足,外放總兵一方亦是曆練。此事關乎地方綏靖,確不該久拖不決,皇爺是否準其即赴新任?”

“知道了。”正德帝回答的依舊簡單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