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秋月驚雷(五)

七月二十二日,奴兒乾都司都指揮使佟卜率其部眾男婦二萬有餘,欲附邊牆築土圈潛住以避北虜。

七月二十三日,欽差督理遼東地方事務,太子太師兼太子太傅東閣大學士鄭直以‘奴兒乾乃中國籓籬。’為由,準許。

同時行文欽差鎮守遼東地方太監、巡撫遼東地方讚理軍務、鎮守遼東總兵官、協守遼陽副總兵、遼東都指揮使司等處“彼既有事告急,吾當有以庇之。但狼子野心變幻莫測,不可信其甘言遽生怠玩,兼遣人多方訪探。果無詐情,聽於牆外要害處炤常藏避。不許踐吾境內,驚擾人心。其鎮安等堡土圈果遠離邊牆基趾如故,許其老弱暫居事寧省令遠去住牧。”

七月二十四日鄭直率領兩國使團啟程,朱秀等人再次禮送。相比前幾日,這一次朱秀的嘴就冇有合攏過。無它,錢景在望。遼東遍地都是寶貝,朱秀自然清楚,奈何他也隻是鎮守遼東太監。在關外這名頭還好使,到了關內,可就真的不成了。這一路上的大鬼小鬼哪一個冇有打點到,就有可能出事。如今有鄭中堂出麵,雖然利益要分出去不少,卻指定比如今也強不少。這就成,做人要知足。遑論有孫家的關係在,哪怕不賺銀子他都要幫襯。

奴兒乾都司都指揮使佟卜率領麾下十餘達官也來送行。相比朱秀,他更是笑的合不攏嘴。果然朝裡有人好做官,佟卜認為千難萬難的事,人家輕飄飄幾句話就成了。有了安達的幫襯,今年他和部眾就可以躲過達延汗的兼併。甚至因為有大明的庇護,他還能夠兼併一些同樣躲避達延汗的小部落。

鄭直自然不是在炕上睡太久,腦子發昏,對於當年在關外看到陰山下遮天蔽日的牛羊,依舊讓他心有餘悸。為此,鄭直還冇有做買賣,也冇有收到從佟卜那裡弄到關於小王子等勢力的任何訊息,他就已經準備如何卸磨殺驢了。可這幾日與遼東都司斷事官劉綱的暢談,則讓他改變了初衷。不僅放棄了謀求金川衛和登州衛的打算,還有了新的籌劃。

按照鄭直以往對關外的瞭解,太宗時朝廷就為對付關外各族,已有一套完整策略。這項策略的核心,可以概括為‘扶弱抑強,使相仇殺,以夷製夷’。朝廷通過拉攏與封貢、朝貢貿易、聯弱擊強等方法,避免出現統一強大的關外勢力。這項策略互有得失,並且導致了正統十四年的土木堡之變。由此,之後朝廷就廢止了這項政策。

可是劉綱無意中告訴鄭直,按照草原的規矩,無論這個佟卜如何強大,都掀不起太大風浪,因為對方不是黃金家族成員。甚至冇有大明,莫看佟卜如今部眾數萬,卻也不過是小王子砧板上的肉而已。

劉綱講的與鄭直看到的《英宗實錄》確實有很多地方能夠互相印證,卻也有不同。以至於他撐得,去鎮守太監架閣庫查了舊檔。然後就發現了一份正統十四年七月十五日司禮監給薊州、宣府、大同、榆林、遼東等處鎮守太監的劄付‘近訪得北虜瓦剌諸部,雖名稟朝貢,實則犬羊之性難測。恐其假借通貢,陰蓄詭謀,或窺探邊情,或挾持商旅,滋擾生釁,搖盪邊陲。爾等受茲邊寄,責任匪輕。宜恪遵敕諭,用心體行。務使虜情在察,邊釁不生。倘有疏虞,致啟邊患,國有明憲,必罪不貸。慎之,慎之!’

這劄內容看並無不妥,關鍵日期大有玄機。這份劄付發出的第二日,也就是七月十六日英宗就帶著京營出京了,然後二十多日後,就發生了土木堡之變。鄭直聞到了濃濃的陰謀氣息,甚至感到了荒唐。六十多年前,大明國力遠不是如今可比啊。不過這都是題外話,反正如今他可以確認隻要提防,佟卜掀不起大浪就可。如此不妨繼續按照之前的籌劃,養這‘好大兒’幾年,順便賺些體己。

而海運關外貨物入關,也不必大費周章,勞師動眾,隻需要將山東備倭都司的斷事官拿到手就可。鄭直也是剛剛曉得,因為山東備倭都司設立之初並無常員,故而不設經曆司六房,隻有斷事官。待到成化朝,沿海倭患日輕,由是斷事官就總領了備倭都司庶務。換句話講,鄭直折騰了一圈,才發現他拿著刀準備搶的是他自個的買賣。

甚至朱小旗都不需要留下,隻等著馮鐸回京之後調人過來就可。奈何不能朝令夕改,尤其賀五十救了鄭直兩次,隻能一切按部就班。不過鑒於在朝鮮時,白石講了一堆如何用義禁府鉗製百官的道理,鄭直決定學著用在佟卜身上。命朱小旗留下,待賚詔使團離開後,隨同佟卜返回牆外,挑選二十名健勇達官回來聽用。他會善待這些人的,甚至鼓勵這些人學習大明的一切。待必要時再將這些人送回去,隻要好大兒不聽話,他這個野的爺老子就送對方下去侍奉親爺老子。

與眾人一番虛情假意後,鄭直再次留下墨寶,兩國使團正式啟程。哲哲與東哥並冇有同行,畢竟如今太多的人盯著。不過朱秀會在幾日後,派專人護送鄭直的家眷進京。

當夜使團投宿安山驛,二更時分,林如海被田震帶人護送出了驛站。騎著馬,向京師趕去。卻不曉得,他走之前,已經有六個人各帶雙馬提前啟程。

劉三跟賀五十不曉得書信內容,卻懂,若非大事,東家絕對不會如此。故而雖不至於像六百裡加急般玩命,卻也是竭儘所能向京師趕。

奈何賀五十年逾五十,哪怕再不服氣,也不得不在永平府跟劉三分作兩路。故而他到京師時,已經是七月三十日傍晚。

顧不得疲憊,立刻趕到喜鵲衚衕親自將東家的書信送到了十七奶奶麵前。

“你也是官人跟前的老人了。”十七奶奶指尖輕觸頂簪呈上的封套,並未立時拆看“官人的心意,你還看不出?既是家書,早兩日晚兩日有什麼打緊?這一千六百裡路,偏著你六日便趕了回來。”抬眼看向風塵仆仆的賀五十,語氣緩了下來“這般拚命,若累垮了身子,豈不是我的不是?官人知道了,也要怪我。”

賀五十咧嘴一笑,抓了抓後腦“太太這話講的,小的心裡暖烘烘的!替東家辦事,渾身的勁兒使不完,不覺得累!東西送到了,小的這顆心才踏實。太太快瞅瞅,東家定是記掛著家裡緊呢!”

“你的心我替官人領了。”十七奶奶將封套隨手壓在硯台下,溫聲道“既是趕了遠路,便快回去歇著。你媳婦才添了丁,家裡正缺人照應。這些新蒸的糕餅帶回去,給孩子沾沾喜氣。”

言罷示意,挑心遞上食盒。十七奶奶指尖在未拆的封套上輕輕一叩,含笑補了句“見著你兒子,就講……請賀娘子得空多來我這裡坐坐。”

這自然意有所指,賀五十老不羞,卻有個好媳婦。不提旁的,三年三個大胖小子,十七奶奶早就眼熱了。

賀五十立刻應承下來,跟著分心退了出去。

十七奶奶這纔將封套從硯台下取出,起身,頂簪立刻湊過來扶住“太太當心。”

十七奶奶剜了對方一眼,出了‘我自然’,乘坐肩輿,回到‘守中堂’。待來到正房東次間落座後,這纔打開了封套。果然,裡邊是六張摺好的信箋,其中一張信箋背麵畫了朵牡丹。十七奶奶自然將那張信箋拿在手中,打開看了起來。

頂簪不由好奇,卻也不敢催促。小心翼翼將一碗新茶放到了炕桌上,這才探身偷瞄。

十七奶奶神機妙算,伸手將她拽到身旁落座“怎的今個兒改了性子,好像我苛待了般?”將信箋放到二人麵前。

頂簪也不尷尬,甚至也忘了回嘴。眼睛隻盯著信箋,盼著上邊有對她的隻言片語。不過很快失望的發現,親達達一個字都冇有提到她。

十七奶奶看完,微微蹙眉。這信裡不曾有絲毫甜言蜜語,隻提到了一件事,著實讓她不明所以。畢竟眼瞅著待親達達回來,鄭家定然是花團錦簇,可為何要讓大姐和三姐藉口為三爺籌備婚禮南下呢?

伸手打開第二張信箋,卻是給四姐的。隻是瞅了一眼,就趕忙重新摺好。一旁的頂簪也隻瞅了一眼,就麵紅耳赤,趕忙起身道“奴去外邊守著。”

這才曉得太太為何任憑十二奶奶在家禍害,原來是自家人。

“你這蹄子,平日裡何等機巧,今日怎的癡了?”十七奶奶心下暗舒一口氣,卻也不敢再去看其餘幾張信箋,眼波斜乜過去“親達達豈是那等冇成算的,又怎會忘了你這賢內助?”言罷,指尖輕點炕桌“去替我換壺新烹的茶來,回來一道瞧個新鮮。”

頂簪會意,一麵尋思著“達達此番又指點甚麼好事體。”一麵利落端起茶壺向外走去。恐太太使詐,腳下飛快,轉眼便迴轉。瞥見太太此刻正將一紙信箋迅速折起,也不聲張,隻靜靜將茶壺擱回炕桌。

“這莫不是方纔的舊茶,拿來搪塞我吧?”十七奶奶佯嗔,橫了她一眼,卻將唯一未啟的那封信塞入頂簪手中,自家則將餘信收歸封套,歎道“唉,倒叫我這做主子的,連看信也不自在了。”

頂簪臉頰微紅,原想躲開獨閱的小心思被點破,便挨著太太身側坐下,展開信箋,軟聲道:“奴婢曉得錯了。”

十七奶奶蛾眉微蹙,眸色沉了沉。眸光無意間掃過頂簪手中那頁素箋時,卻驀地凝住竟似被那紙箋吸住了般,再挪不開分毫。

頂簪頓覺吃了暗虧,忙收斂心神垂眸細看,麵上倏地飛起紅雲“荒唐……這必是胡亂攀扯的,奴何時這般……”她隻覺那紙箋燙手得很,恨不能立時將它藏掖起來,卻終究不敢妄動。隻得垂下頭,指尖攥著袖口,聲如蚊蚋地辯道“這……這實是胡謅,奴從未這般失儀過……”

十七奶奶輕啐一口“好個不知臊的丫頭!”她的耳根卻也悄悄透出胭脂色。十七奶奶何等慧黠,一眼便瞧出這信箋雖署著頂簪的名,內裡的字字句句,那話中深意與言外的牽掛,分明是繞著她鋪陳的。其中關竅,十七奶奶隻需將箋上所寫那些,與自個兒曆曆分明的舊事兩相對照,便已瞭然於心。頂簪有無那般舉止十七奶奶或不可知,但她自個兒是否曾如此,卻是再清楚不過的。

同時懂了親達達為何如此。

此乃‘禮’與‘情’之微妙也。夫正式家書,名為‘報平安,問中饋’,實則為五姐妹共觀之公文。其中若涉私情密語,一則有失主君持重之體,二則易為五姐妹心生嫌隙,三則不合《朱子家訓》‘內言不出’之禮法。故親達達縱有萬般思念,亦隻能化作‘闔家安好’、‘勤勉持家’等端嚴辭令。

而頂簪名為婢妾,實為十七奶奶於內闈之心腹,夫妻之橋梁。其信函屬‘私語’,不載於公冊,不示於外人。於此間流露相思,一則可借她之口傳難以直訴之衷曲,二則使十七奶奶聞之,更覺此情乃避開眾人耳目之專屬密意,反生輾轉回味之趣。

此舉看似迂迴,實是深諳大宅門第相處之道‘以禮束形,以情通心’。將最燙貼的話,放在最穩當的人處悄悄遞送,正是既全了體統規矩,又透了綿綿情意。恰如園中景緻,曲徑通幽處,方見最珍重之花。

“罷了,我信了。”十七奶奶一副寒心模樣“去瞅瞅十二奶奶在哪,請過來我有話講。”

頂簪頓時如蒙大赦,甚至不敢再去猜太太此舉深意。應了一聲,故作慌張,捏著手中書信,匆匆退出東次間。這才鬆了口氣,不動聲色的將那撓人心的寶貝收好,瞪了眼好奇瞅著她的挑心,去尋找十二奶奶那服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