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天工開物
江西南昌府,奉新縣。
一座清幽院堂下,掛著木匾,上書:家食之問。
有一位五十七歲的老者,此時在堂內奮筆疾書。
“丐大業文人棄擲案頭!此書於功名進取毫不相關也。時崇禎丁醜孟夏月,奉新宋應星書於家食之問堂。”
寫完最後一橫,至此書成。
他擲筆一歎,這十八卷,八萬多字,至崇禎十年四月,終於書成,可謂曆儘艱辛。
緩緩合書,隻見書簽上寫有:天工開物。
此人便是奉新縣教諭宋應星。
宋應星早年高中舉人,但一直會試失利,年歲將近六十,卻清貧如故。
同是舉人的同窗好友塗伯聚,現已是進士,為河南汝南兵備道,讚助宋應星白銀千兩,用來出版《天工開物》。
宋應星為了感激好友,在《天工開物》的序言中,特意提及塗伯聚讚助之事。
所以此時宋應星並不缺錢,隻犯愁找一家好的書鋪刻印。
“先生,有蘇州商賈,願向縣學捐贈刻印機一台,此時正在縣學等候。”
“哦?”這真是瞌睡送枕頭,宋應星出宅喜迎。
來人乃是年近四十的中年人,衣著富麗,此人正是為高崗鎮水災捐助了百兩的蘇州昌泰布行吳江河。
吳江河如今在蘇州、南京、江西南昌這些江南富庶文興之地,皆開辦有昌泰印刷廠,從鞏縣保民印刷廠采買刻印設備及油墨,再轉售江南,獲利極豐。
今日他攜鏢師親至奉新縣,正是為了還周懷民一個人情囑托。
兩人一番寒暄問候,落座上茶。
吳江河拿出《民報》、《複報》,呈給宋應星:“宋先生,此為我昌泰刻印廠之成品,請鑒彆一二。”
“嘶……”宋應星接過隻粗覽一眼,便騰然站起,麵色大驚,“工藝竟如此高明!這是何人所製?”
宋應星心裡懊悔,自己書已寫成,但卻冇有見識和收錄如此工藝,《天工開物》豈不是有所憾缺?
這《複報》自己當然知道,《民報》又是哪家?
吳江河示意其屏退左右,小聲道:“宋先生,民報者,乃是河南巨寇周懷民之報也。”
“什麼!”宋應星的心臟接連受到暴擊,他的鬍鬚微微顫抖,“反賊?反賊還會寫報?”
吳江河笑道:“實不相瞞,咱們江南一帶最新的小說刊物,還有這複社的複報,皆是我廠的刻印機所印刷,而我廠的刻印機,正是這河南反賊周懷民所製。”
宋應星再受雷擊,他下意識捂著胸口,有些接受不了接二連三的震驚,這吳江河所言,皆超出自己的認知。
吳江河遞來幾個鉛錫合金的字模,他拿起左右瞧看,無論是金屬質地,還是雕刻做工,堪稱精良,皆超出自己之閱曆。
自己也算是頗曉本朝各地之工藝,卻竟然對此先進工藝毫不知情。
“吳掌櫃,這刻印機售價定然不菲,你果真要贈予我縣學?”他有些狐疑。
“非是我捐贈,乃是我受周懷民所托,代為捐贈。”吳江河掏出一封書信,“此為周懷民讓我轉交之書信,我從蘇州千裡迢迢而來,正是欠他一個承諾。”
宋應星有些迷惑,自己區區一介舉人,一個小縣的教諭而已,這濫殺虐婦的反賊竟然千裡之外能知曉自己,還玩弄筆墨給自己寫信?
簡直有些滑天下之大稽。
他拆信一閱,隻見開頭就差點笑出聲來。
這反賊竟以學生自居,頗為謙卑,名曰:“學生周懷民拜見宋先生。”
開篇的自稱謙卑得不像一個攪動中原、割據一方的反賊頭子。
宋應星壓下心中的荒謬感,繼續讀下去。
周懷民在信中詳細介紹自己之格學,格物致知之學問,其根基正是天工開物四字精義。
所謂天工,乃自然造化之功。
所謂開物,則是人力巧思開發萬物以利民用、保民生。
他直言農會的壓水井、蒸汽機、新式農具、乃至一日成井的器械,無不是遵循此道,力求開物成務,厚生保民。
信中提到吳掌櫃所贈刻印機,言明此乃格物之小成,正是為了助先生刻印刊物。
他言自己在洛陽興建一大學,乃是格學學派之書院。
懇切邀請宋應星,出山擔任大學工學院之院長,雖高薪不足以明先生之能也!
即使不願,也求他若得閒暇,可親臨河南一行。
“遙盼先生親至,觀格學之踐行,察農工之新貌,學生周懷民願提供一切便利,助先生完善巨著。”
宋應星放下信,久久無言。
窗外的春蟬鳴叫顯得格外聒噪。
這周懷民,究竟是何等人物?
反賊?看著此人言行,並非暴虐之賊寇啊!
但此反賊之熱情,實在讓自己感覺有些唐突。
“掌櫃可還有其他的《民報》?”
吳江河把眾多期的民報拿出放下,拱手作揖:“先生,我本是姑蘇布商,至朱仙鎮販賣生意,無意中到賊區一行。並得見周懷民,此人本是生員,容貌偉岸,為人隨和,保民救災,乃是不可多見之青年才俊。”
“哦!原來他是生員,怪不得,既是生員,何故造反?”
吳江河一笑,拱手道:“在下不知,箇中情由還需問他纔是。先生若是願前往洛陽任教,我已備好車馬鏢師,可隨時啟程。”
“不不。”宋應星連連擺手拒絕,開什麼玩笑,這人竟如此唐突,初見竟要讓自己舉家搬遷,莫不是賊寇知曉我有千兩白銀?
“老朽年事已高,受不得奔波之苦,願在鄉梓頤養晚年。”
宋應星婉言拒絕,端茶送客。
“行吧,既如此,周懷民囑托我之事已辦到,若是先生有何事,可至南昌福泰布行、印刷廠尋我家掌櫃,必定效勞。”
吳江河留下刻印機的貨車,及兩個印刷工人,起身告彆。
宋應星在院裡徘徊,這商賈此行實在太古怪,價值千兩的刻印機,竟這麼贈予自己了?
此時庭風過堂,涼爽怡人。
但見竹影搖動,桌案上的報紙被刮的嘩嘩作響。
他拿起一期民報,開始仔細閱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