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雪店論學
夜色深沉,保民客店內燭光搖曳,映照著十幾張年輕而充滿求知慾的麵孔。
周懷民一手托著象征地球的木球,一手舉著燭火,如同托舉著太陽。
“這燭火,便是天上的太陽。這木球,便是咱們腳下的大地。”
話音未落,史洪謨驚喊:“週會長,您說……這大地是圓的?”
滿屋人皆嘩然。
熊慧君掩住唇,眼裡滿是難以置信:“腳下土地堅實平坦,怎會是圓的?若真是如此,那地的另一邊,豈不是有人頭朝下走路?”
“週會長你彆開玩笑了,那咱們豈不是要掉下來?”賈章華當然不信。
“正德十四年,日斯巴尼亞國人從家鄉乘船一路向西駛去,一年後到達呂宋,沿著新航路繼續向西,又回到了家鄉。”周懷民用手繞木球一圈,“此事已一百多年,江南與佛郎機人多有貿易,已知此事,我河洛士子,久在內陸,此事多未知。”
張繼元聽了有些不服氣,反問一句:“那週會長你又如何得知?”
“因為我睜眼看了世界。”周懷民將燭火靠近木球,“此為日,此為我等腳下的大地。燭光所及之處,便是白晝;背光之處,便是黑夜。”他緩緩轉動木球,光影在球麵上明暗交替,清晰地勾勒出晝夜的分界線。“這便是為何有日升月落,晝夜更替。”
這一幕直觀明瞭,眾人雖覺新奇,卻也大致理解,紛紛點頭。
張繼元緊盯著木球,眉頭微蹙,追問道:“週會長,晝夜交替之理,我等已明。然則,您方纔提及春夏秋冬四時之變,此又作何解?若太陽恒照,為何有酷暑寒冬?若依古人之說,乃陰陽二氣消長,那這消長又是如何觸發?我等又如何實證?”
這正是問題的核心,也是格學“疑”與“證”的體現。
周懷民微微一笑,將木球遞給張繼元:“繼元,你且按我所示,將這木球的地軸,也就是我方纔標記的貫穿球心、代表南北極的這條軸,保持一個角度傾斜著,切勿豎直,然後繞燭火慢慢轉動。”
張繼元依言,小心翼翼地傾斜木球,開始模擬地球圍繞太陽公轉。
燭光恒定,但木球傾斜的姿態在公轉過程中,使得燭火照射在球麵上的角度和區域持續變化。
當他轉到某個位置時,燭光集中照射在球麵的北半球區域,範圍小而集中。
周懷民指道:“我中國在北,此乃夏季之時。”
轉到另一側時,北半球則被斜射,光線分散,部分區域甚至長時間處於陰影中。
周懷民又指:“此時我中國受日光漸少,逐日寒冷,是為冬季也。”
“仔細看!”周懷民指著光照區域,“看這光照射的角度、覆蓋的範圍、停留的時間!當此處被陽光直射,光熱集中,便是夏日炎炎。當此處被斜射,光熱分散,且白晝縮短,便是寒冬凜冽。這傾斜的地軸,配合繞日公轉,便是四季輪迴的根本。”
刹那間,客店內一片死寂,唯有茶壺滋滋沸騰聲。
史洪謨猛地站起身,老眼圓瞪,死死盯著那在燭光下緩緩轉動、光影變幻的木球,彷彿看到了顛覆他一生認知的景象。
他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竟……竟是如此?非是虛無縹緲之氣,而是,而是這實實在在的形與動?”
蘇春桃捂著嘴,美眸中異彩連連,忍不住驚呼:“天呐!原來不是太陽在變,是我們站的地方在動,在轉!而且歪著轉!”
賈章華激動地拍案而起:“妙!妙極!格物致知,竟能洞察天機!原來這就是格學!週會長,您這實證,比那玄之又玄的陰陽之說,強過百倍千倍!”
周懷民笑道:“不,這不是實證,而是我懷疑古人之言,推測得知,還需天文實證。”
熊慧君在隨身小本上記著,俏臉因興奮而泛紅:“原來如此!怪不得南方四季如春,北方四季分明,原來皆因地軸傾斜,陽光照射不同!這道理,竟如此清晰明白!”
張繼元更是心潮澎湃,捧著木球的手微微顫抖。
他想起自己曾引經據典,以陰陽五行解釋四季,此刻在周懷民這簡單卻無可辯駁的模型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看向周懷民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敬佩:“週會長,此真乃撥雲見日,洞悉天機!這小小的木球燭光,竟解開了千古之謎!格學實證之力,竟至於斯!我,佩服的五體投地!”
麵對眾人的驚歎與讚譽,周懷民卻隻是淡然一笑,輕輕搖了搖頭,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諸位,切莫過譽。今日所言,仍隻是我的猜想與推演,一個基於觀察和邏輯的模型。這模型能解釋我們所見的現象,但它是否就是宇宙的真相?仍需實證!”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熱切的臉龐,聲音帶著一種嚴謹與期許:“正如鄧安平大學士,他懷疑毒為何物,於是造出了顯微鏡,窺見了肉眼難辨的微生物世界,從而革新了醫學。那麼,我們為何不能依此思路更進一步?”
周懷民指向窗外深邃的夜空:“我們腳下的土地是球體,它傾斜著圍繞太陽旋轉——這模型解釋了四季晝夜。但我們如何真正看到?如何測量日月星辰的距離?如何驗證這旋轉的軌道是否如我所推演?”
他停頓了一下,拋出關鍵一問:“既然鄧安平能用凸透鏡組合造出顯微鏡,窺探微小之物,那麼,反過來,我們是否也能用透鏡組合,造出一種能窺探遙遠星空的望遠鏡?”
望遠鏡?
眾人齊聲重複這個陌生詞彙,眼中閃著好奇與渴望。
“正是!”周懷民斬釘截鐵,“若能造出此物,我們便可看清月亮上到底有冇有嫦娥。去觀測,去記錄,然後用數學去計算它們的運行軌跡!若觀測與計算的結果,與我今日用木球燭光推演的模型完全吻合,那便是真正的格學實證!”
他環視眾人,語氣激昂:“這並非遙不可及!格物院已有透鏡磨製之法。最關鍵的,是諸位敢於質疑權威、勇於探索的新少年之心!格學之道,不僅在日用民生,亦在仰望星空,窮究天理,進而用之於民。此非帝王專屬之天命,而是我等凡夫俗子,借格物之器,可探知之天道。”
周懷民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史洪謨呆立原地,心中翻江倒海,那天命二字在他腦海中轟然迴響。
一個反賊頭子竟在引導青年以實證挑戰至高無上的天道解釋權?
這念頭讓他不寒而栗,卻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衝擊。
而張繼元、賈章華、蘇春桃、熊慧君、楊招弟等一眾青年,則被這宏大的願景點燃了。
他們眼中的光芒比燭火更亮,充滿了對未知的嚮往和改變世界的決心。
格學,不僅富民強兵,更能探尋至理!
這比任何聖賢書中的微言大義都更令人心潮澎湃!
“格物致知,格學的學問,果然深奧無窮!”張繼元第一個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堅定,“週會長,我知道我《新少年》的點睛之語是什麼了。”
“哦?”
“《新少年》,睜眼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