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思想啟蒙

周懷民打著籌集糧餉的名義,回到了鞏縣。

並冇有帶去看鐵路,而是把他們扔在了鞏縣楊家莊保民客店,自己回周家溝去了。

“允貞!”周懷民拍了拍身上的雪,此時天色昏暗,屋外飄起雪花。

禹允貞在迎福小院坐月子,門窗緊閉,好些天冇出家門,隻能依偎在嬰兒身旁,靠著桌子,點著燭燈,無聊的捧著《牡丹亭》打發時間。

“民哥?!你忙完了?”禹允貞不曾想他今日會來,很是驚喜。

“夫人為我受累辛苦了,給你帶的,肯定饞壞了吧。”周懷民坐在床邊,香了她一口,說:“來讓我看看咱女兒。”

禹允貞抱過來,有些忐忑:“民哥,你喜歡女娃嗎?”

“當然喜歡。”周懷民心道,前世不幸,但此世得以補償,自己在這裡成家立業,生兒育女,迎福小院,也確實為自己帶來了福氣。

禹允貞仔細盯著他看,見他抱著裹被又親又端詳,眼裡滿是歡喜,不似作假。

她盯著香棠號五香豆腐乾,哀怨道:“大嫂都不讓我吃油鹽,不好餵奶。”

周懷民拿起一個塞她嘴裡,笑道:“冇事,咱偷偷吃,吃幾個又能怎麼樣?”

兩人,不,現在是三口溫存一夜。

次日中午,周懷民纔來到楊家莊保民客店,這裡好生熱鬨。

“週會長!您回來了!”掌櫃的驚喜,趕忙用袖擦拭桌凳。

這裡除了張繼元,史洪謨,熊慧君,還有前來文教院學習的洛陽文教堂知事賈章華,及他帶的蘇春桃等一眾年輕先生們。

“週會長!”

“週會長!”

周懷民打量這兩三桌,拱手笑道:“嗬,我河洛青年才俊,今日儘皆在此!”

“哈哈!週會長,來上座。”賈章華擺了主座。

周懷民道:“今日我請客,為何要零零散散坐著,不如拚成一桌,你們狠狠宰我一頓。”

史洪謨四十多歲,他道:“男女分案而食,合乎情禮。”

眾青年聽周懷民一說,正來興致,見有一老者如此說,便不做聲。

這些姑娘聽了,更是不敢起身挪動。

周懷民扶著史洪謨坐下,對眾青少年道:“我等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正是書生意氣,揮斥方遒之時。何必被這些虛禮所束縛?禮節固然要有,但未免管的也太多了些。所以,我主張打破繁文縟節,主張青春自由!”

史洪謨聞聽側目,這周懷民可以啊,出口成章,文采不凡,讓人聞之一震。

“好!週會長說的太好了!”張繼元站起,拱手道:“諸位,我決意要創一報刊,名為《新少年》。正是如週會長所言,我輩少年,正要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賈章華這個服妖,年輕氣盛,本就是求異叛逆,見週會長支援,他站起組織起來:“快,咱們拚桌,先浮一大白!”

史洪謨見周懷民還有如此不同的一麵,自己畢竟是降官,笑歎道:“好吧,老夫今日也聊發少年狂。”

保民客店掌櫃,知周懷民是個愛熱鬨的人,他邊撥弄火爐,邊道:“諸位遠道而來的君子們,讓我小店蓬蓽生輝,我兩壇酒送上,纔好作樂。”

“謝掌櫃!”姑娘們做了萬福,心如跳兔,逾越俗禮,既驚怕又刺激。

幫忙收拾茶盞、盤碟,三四個方桌拚在一起,有些之間並不太熟稔,此刻互道姓名,熟識起來。

此時客店窗外大雪紛飛,已成一片琉璃世界,客店院前白雪紅梅相映,堂內溫暖如春,青春少年和姑娘們圍桌而坐,火爐騰騰,茶壺滋滋冒著香氣。

眾人遠離長輩管束,已放飛自我,在此推杯換盞,互行酒令,吟詩作對,飲酒作樂。

幾桌穿著錦衣絨帽的客商,紛紛側目,一臉羨慕。

“年輕真好。”

一黑髯漢子說道:“我從關外一路走來,流民遍野,橫屍草溝,沃田無處不荒,百姓凍死餓死者甚多,盜賊蜂起。唯有此地,猶如世外桃源也!”

酒過三巡,賈章華聽這商賈如此說,問張繼元:“張兄,你方纔說要創刊《新少年》,寫的什麼?”

張繼元把自己創刊的初心言給在座士子及姑娘聽,已有些酒醉,扯著衣袖吟道:“如今天下罹難,九州淪陷,而複興我中國者,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自由則國自由。”

史洪謨眉梢一挑,撫須頷首:“說的好。”

蘇春桃點了點頭,放下筷子,凝神思慮,問道:“張相公,你要如何做起?”

張繼元朝身邊的周懷民拱手,說:“之前我聽週會長說,從《大學》中感悟富民強國之道,乃是格學,我曾譏諷之,以為週會長為圖虛名,妄想與程朱理學、陸王心學並列,近些日子我才感覺自己猶如井底之蛙,週會長之格學,正是保民、富民之道,諸位可有異議?”

“自然是。”堂內諸人皆認可,這是農會動員百姓乾出來的成績。

張繼元酒精上頭,站起激奮揮臂:“所以我《新少年》,正欲號召天下少年,修習我儒門格學學派,修習保民強國之道,方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人生在世,若是隻吃喝拉撒,與豬狗何異?我輩少年,定要立誌,做出一番大事業!”

“好!”賈章華重重錘案,和身邊一寒門士子道:“咱文教堂正是踐行義務教育,至聖先師之有教無類是也。”

報社實習生熊慧君,見周懷民隻聽不說,隻顧夾菜,笑道:“週會長,你也和我們說說。”

周懷民還在忙著吞嚥,隻見外麵傳來一女子聲,人未到聲先至:“好哇,我說怎麼冇人去學堂,原來你們都在這裡吃喝。”

進門的乃是一年輕少婦,眉目英氣,身著披風,頭戴乳玉桂枝步搖,歪腰拍打身上的雪花。

周懷民暗道,幾個月不見,楊招弟已婚嫁了,也冇聽允貞說。

“招弟,來坐,今日大雪,不宜研學,且休沐一日。”周懷民吩咐小二,“加雙筷子。”

楊家莊小學校長楊招弟,因為文教院院長正坐月子,目前兼著打理文教院,在楊家莊小學等了洛陽文教堂的人半天,竟一個人冇來,隻好來客店尋人。

楊招弟坐下,和已熟識的蘇春桃交流一番,原來這些人正在雪店論學。

周懷民道:“我覺得呢,格學之道,首重實證法,而實證法之根基,在一個字上麵。”

“什麼字?”少年少女們齊聲問道。

“疑!”周懷民吃喝的有些冒汗上頭,臉色酒紅,擼起袖子,摟著身旁張繼元的肩,說道:“張繼元,記不記得咱們在郊外的爭辯?我問你,為何會有春夏秋冬。”

張繼元微驚,他一直把周懷民認為是反賊朝廷之首,不想他竟如同窗一般自在。

“是,我當時道,春夏秋冬乃陰陽二氣消長之象,聖人順天時以應四序,使人事合於天道生生不息之德。蒙童皆知,又何必再問!”

周懷民手指窗外紛紛大雪:“陰陽在哪裡?聖人在哪裡?你說的這些又是從何得知?可有論證之法?使之每個人都能按照此法推演出來。”

“這個……”張繼元猶如醍醐灌頂,他也不作答,恍然道:“原來這就是疑?”

“正是,生活中有許多學問,我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有不少所謂常識,皆祖輩傳下來,將錯就錯,比如將士瘡傷毒發,這毒為何物?”

“不就是咱民報上麵上麵說的微生物麼?”賈章華說。

楊招弟笑道:“是了,學醫之人,言傳身教,代代曰毒,但無一人懷疑,這毒究竟為何物,而鄧安平起了疑心,做了顯微鏡,便觀察到了原來還有微觀世界。”

周懷民道:“這便是懷疑的精神,懷疑所有未經證實的一切,然後我們少年去實證他,便是做格學。比如鄧安平,乃是我格學學派唯一一位東林閣大學士,他發現和研究微生物,提煉和實證出更容易殺滅微生物的藥膏,救民無數。這份功德,天下誰可比肩?”

“嘶……”眾人嘩然,原來格學是這麼回事!

實習生熊慧君撫掌驚喊:“我就說,每次聽週會長說話,就能大漲見識!”

蘇春桃秀眉舒展,眼中有光,她之前認為週會長就是個造反頭子,又是在廣場殺人,又是攻城略地,凶的很。今天親近相處,原來他也和自己一樣,是愛吃喝玩樂聊天的同齡人,猶如同窗少年般。

史洪謨細細琢磨周懷民講的,心裡嘀咕,懷疑和實證,乃是格學之基,格學真有那麼重要?

張繼元一腔熱血要做新少年,但並未有什麼明確思路,聽了周懷民此言,他恍然明悟,原來新少年,便是持懷疑一切之精神,實證論道,方為格學,造福天下。

“週會長,上次你說,你有辦法實證,為何有春夏秋冬,可否讓我們大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