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世子逃難

崇禎九年十一月二十日,河南賊寇周懷民,分兵三路,清掃洛陽周邊衛所大營,攻破洛陽。

洛陽城破正是子時,福王朱常洵、世子朱由崧及世子妃在城南玉虛觀祈福,僥倖逃過一劫,在道士及隨從親衛的幫助下,從東門逃出。

福王朱常洵體胖,又淌過瀍河,寒冷睏乏,隻得暫時到迎恩寺躲避,而世子朱由崧及世子妃在親衛護佑之下,一路往東,欲逃往開封。

“世子!前麵已到偃師,這裡都是周賊地界,咱們還是要尋些百姓衣服,換了纔好逃脫!”李校尉護著世子妃李氏及小女,焦躁勸說。

世子妃李氏乃是李校尉的堂姐。

“對!對!”朱由崧恍然,這李校尉有些見識。

派遣兩個親衛去村裡拿銀兩換一些衣服,眾人在打麥場裡換了繼續東去,過了黑石關,進入鞏縣,天色已大亮。

“村長!大道上從西來了十幾人,男丁不少,瞧著不像百姓,也不像商賈。”鞏縣宋陵村值守農兵手持長槍。

村民經常和村會長打交道,現在都是簡稱村長。

宋陵村緊靠官道,是洛陽至開封必經之路。

崔政,在周懷民防範邙山賊寇杜二,在宋陵村紮營時被任命為村會長,此時已頗有威望,經營著紡紗廠及客店。

“喊上人,去看看!”

李校尉帶著親衛護著世子朱由崧及家眷在官道行走,為避人耳目,蒐羅隨身帶的銀兩,特地在黑石關買了馬車。

他見附近村莊來了一夥賊兵,手持長槍、狼筅、圓盾。

“鴛鴦陣!”李校尉駭然大驚,這肯定不是尋常村民,就是衝自己來的,忙招呼親衛,“你等斷後,我先護送世子!”

七八個親衛被留下斷後,李校尉催打著馬,也幸虧都是保民大路,路況極好,順著官道狂奔。

農兵雖說不是青壯,但也多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

“結陣!”宋陵村農兵隊長吆喝,結成兩陣,圍住斷後的親衛,上前剿殺。

親衛披甲持槍,戰鬥確實費了點功夫。

但畢竟奔走了一晚,戰鬥意誌薄弱,崔政又是主場作戰,刺殺了兩三人,這些親衛便扔下武器投降。

“這些必是從週會長手下逃走的!抓住他們!為咱們宋陵村立功!”崔政及農兵士氣高漲,馬不停蹄的往北趕,甚至都不通知路過的其他村莊。

李校尉知道斷後的親衛必撐不了多長時間,內心驚懼,死死抽打馬匹,催著馬車快逃。

不多時,來到一個村邊,此村便是範北村。

“咱們不能往東逃了!東邊全是周賊地界,又有虎牢關,咱們必定過不去!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過河!”

李校尉看了一眼世子妃,囑咐道:“世子!咱們人多顯眼,馬車留在這裡!你們先去村裡躲著!”

世子妃身著農婦破爛衣裳,頭飾拿去換馬車也冇了,散發灰麵,驚懼涕下,六神無主,聽了自家兄弟如此說,便和朱由崧拉著小女往村裡跑。

朱由崧氣喘籲籲,還要罵道:“周賊地界,怎麼路上推車拉貨之人如此之多!”實在不方便逃難,三人便下了保民大道,從麥田走。

“什麼人!”看守抽水站、添煤加水的老丈遠遠瞧見喝道。

朱由崧此時已跑在前頭,見有人喝,趕忙疾跑,躲入村巷,隻留下世子妃李氏及小女被盤問。

李氏惶恐,渾身抖擻,抹淚跪道:“家裡……家裡鬨災了,來這裡逃荒。”

老丈把兩人帶到村農會,農會婦女協理,是本村的媒婆子,她上下打量,喃喃道:“還是大戶人家的,哪來的?”

李氏絞儘腦汁,想起自己曾認識的宜陽遠親,便道:“是宜陽來的,那邊鬨流賊。”

協理見她母女二人,能從宜陽逃到這裡,也是難得,便帶著他們來到一宅院:“這院之前是屈氏的,人家命好,這會帶著倆閨女住桃花裡去了,你們先在這裡安置,一會我帶保戶堂的人來。”

李氏哪裡知道保戶堂是什麼,隻猜著名字應該是清查戶口的,她見本院還有一戶租戶,眼神邪淫,上下打量她們二人,心裡暗道不妙,趁著協理不在,拉著小女慌忙東逃。

一路順著洛河,躲躲藏藏,直到天黑,才走到村裡一戶人家,瞧著是鄉紳大戶。

洛尾灣在鞏縣北,村裡都是康氏,乃是康家大族。

自洪武年間,從山西洪洞大槐樹下遷徙至此,夫妻兩人開了小店,洛河水路縴夫貨船在此歇息。經過兩百多年繁衍,現在做著造船、江南布匹至山西的轉運生意,已是附近大族。

康百吉康老爺打量家裡這兩個不速之客,一長一幼兩個女人,大的不到四十,小的十二有三。穿著流民的衣服蓬頭垢麵、滿眼無助,畏懼討飯,但舉止絕非尋常百姓。

“給她們上些飯吃,換洗一番。”

康百吉夫人見了換下的中衣,大為驚駭,軟硬兼施,盤問她們的來曆,一問才知道,這竟然是世子妃及女兒,還有王府命牌為證。

康百吉是個生意人,行走洛陽多次,見識多廣,看著不假,何況週會長這會正攻打洛陽,這事不就對上了?

嚇得康百吉跪倒在地,三叩九拜跪拜妃子和郡主。

“老爺!咱不能收留啊!若是讓農會知道了,咱們一家要有滅頂之災!週會長人雖善,可那是對窮苦百姓的,咱們丟了地,分了家,才保住一條命!”

“夫人說的是。”康百吉夫婦回到書房,左右踱步,躊躇不定,“可若是救了世子妃和郡主,農會被朝廷剿滅後,咱們可是潑天的富貴!”

又道:“咱們有廷光在農會,若真是東窗事發,週會長也會給廷光麵子的。”

夫人忐忑不安,那可未必,據傳的訊息,有多少比自家實力強橫的大戶被農會踏平滅族,何況自家。

“康廷光不過是五服的親戚,真出了事,他隻顧著自己的前途,未必會替族裡說話。”

但康百吉此時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到,堅信這絕非偶然,乃是上天安排的旨意。

營救皇族的誘惑實在太大了,他心裡不甘,決定賭一把。

把李氏及小女安置在一個偏僻幽靜的小院之中,聲稱是遠房親戚投靠,每日供應飯菜水果,一應日用。

且說朱由崧被抽水站老丈吆喝,嚇得躲入一家院落。

這院乃是範北村製皮廠,廠裡有七八個皮匠,有一皮匠名叫常應俊,他抱怨道:“現在堿冇了,保民商行一直不供應堿,我這活咋乾?”

廠長踢了踢剛從洛陽曹記商行進貨來的羊皮,歎道:“咋乾?冇堿咱就乾不了了?還用之前的老法子,你去弄點石灰。”

“啊!日你娘!”他被躲在倉棚的朱由崧嚇了一跳,便要大喊,被朱由崧攔住。

“好漢!好漢!給你!”朱由崧身上值錢的家當不多了,拿出碎銀。

常應俊盯著銀子,嚥了唾沫,卻又狐疑:“你是?”

“我是福王世子,逃難到這裡,好漢你隻需送我到河北懷慶府,我必封你為王府總管,享不儘的榮華富貴!”朱由崧把能許諾的都許諾一遍,他此刻已是絕望至極,李校尉恐怕已命喪賊兵手中,王妃和小女也不知流落哪裡。

常應俊看著他的金冠,想弄死他的心都有,但又一想,自己本是逃難至此的外民,被安置在此,有飯吃,有工做,有房住,賴以活命,可這怎麼能和榮華富貴比呢?

他二話不說,背起朱由崧,便跑向洛尾灣的黃河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