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魚生學會的第一個字
克裡斯?
大概是這陸地人的名字。
我聽不懂他的話。
就算聽懂了,我也不會告訴一個陸地人我叫什麼。
畢竟他在我眼中就是塊極其符合我食譜的食物,但我也是有名字的,在洪都拉斯的深海之下,還有一條更深更深的海溝。
那就相當於陸地上的懸崖。
在往下遊將近兩千米,就是我曾經的部落。
海溝底下奇妙瑰麗,泳到最深處破開水麵,會來到一個有氧氣卻冇有水的巨大空間,這裡宛如另一個大陸。
我們都從那兒生活、產子、孕育。
除了交-配期間人魚會在海島上築下愛巢,一旦雌性人魚懷孕,為了安全,大部分雄性人魚都會帶著他的伴侶來到那裡。
我們擁有自己的語言,我誕生之後被母親起名阿斯維。
若翻譯成人類的話,大概意思是海底的黃金,因為我有一雙金色的眼,和藍色的魚尾。
“克裡斯。”
那個陸地人喋喋不休,發出輕柔的宛如毛絨絨海兔一樣纏人的叫聲,不停重複:“克裡斯,我叫——克、裡、斯。”
我冷漠地睨著他。
他大概是想讓我學著說這個詞。
但我為什麼要搭理他?
難道就因為他給我餵了幾片不錯的食物?
我一半身子浮在水麵上,慢悠悠把耳鰭後麵的頭髮順到胸前,帶著蹼的利爪梳理我白色捲曲的長髮,垂著眼任由他在岸邊叫。
他叫的我煩了,我就甩動尾巴,“嘩啦”一聲水流兜頭把他澆了一身,他背後高大的陸地人嘰哩哇啦說什麼,要把他保護在身後,但那個藍眼睛的陸地人卻拒絕了。
克裡斯一點都不生氣。
“看見了嗎?他在和我玩兒!”
克裡斯哈哈大笑。
負責保護老闆的傭兵:“……老闆,我覺得它隻是煩……”你。
剩下的話消失在陰鷙恐怖的藍色雙眸中,傭兵立刻低下頭閉緊嘴,這時克裡斯才轉回去,望向堪比海洋館大的池子重新露出微笑。
俊美的克裡斯狼狽地濕著身體,梳理整齊的金髮都黏在了額頭,他臉頰卻升起薄紅,宛如癡漢一樣心醉地望著浮在水麵打理頭髮的藍色雄性人魚。
該死。
他恨不得冒犯地親吻這人魚冷漠的眉眼、薄情的嘴巴、和他身上每一片讓他憐惜到心臟顫抖的鱗片!
“每一次我看著你,我感覺我的心都在疼痛……”
那是一種癡迷成癖的瘋魔。
渴望到極致的病灶。
克裡斯太想摸一摸他了。
太想讓那雙金色的眼注視自己,讓世上最夢幻的存在,喊喊他的名字。
像有的人癡迷吸貓,瘋狂地愛狗,男人對人魚有著無法破解的癡迷和執著。
對於人魚的無視與薄情,克裡斯隻覺得理所應當。
“我會為您獻上更多的,我親愛的美人魚。”
直到您願意看向我那天為止。
我都是您最瘋狂的迷戀者。
克裡斯走了。
我撇撇嘴,竟然感到一絲無趣。
畢竟雖然他很煩,但一隻魚的確冇意思。
他是因為我潑的水走了?
不清楚,我現在也不會在意這個陸地人的死活,於是便遊回池子深處,無聊地靠在那些陸地人為我準備的床上。
我承認他們還算恭敬。
他們在潔白的沙子上清理了一塊地方,放上了一隻巨大的扇貝,我摸了摸,是真的,不過兩片殼中間的銜接處用了奇怪的金屬固定。
然後他們還在扇貝上放了很多珍珠。
白色的,紫色的,粉紅色的。
每個都有指頭大小。
我抓了一把,雖然新奇這麼多漂亮大珍珠聚集在一起,但作為人魚,珍珠對我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稀罕。
除了珍珠還有許多金子小豆豆,五光十色的珠寶挨在一起,盛了滿滿一大扇貝,彷彿散發著某個男人瘋狂的愛意和謙卑的討好。
我喜歡黃金!
它像我的名字!
我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冇想到這一絲微笑會帶來怎樣的瘋狂。
此時的我正忙於檢查我的新床,人魚鱗片很硬,倒是喜歡睡在石頭上,這些小東西用來墊床也很舒服,不會硌。於是我開心地窩在貝殼裡麵,撐頭側躺著,懶洋洋邊醞釀睡意邊伸出手指逗弄那些把我頭髮當成珊瑚,想要鑽進來的小魚。
在人魚中,隻有伴侶會為心愛的一方準備巢穴和床鋪。
它象征了一種渴求:我思念著你,請與我交—配。
一般很少有雌性人魚這麼做,一旦做了,那麼她的伴侶會為她陷入瘋狂,愛憐她的寂寞,自責自己的疏忽。
為取悅她而死死將兩條尾巴纏綿到一塊兒,直到雌魚不耐煩的嘶吼攻擊雄魚,雄魚纔會藕斷絲連的和他的珍寶分開。
人魚的愛是濃烈直白的。
我曾見過一條雌性人魚因受傷而哀嚎,而她的伴侶因為無法幫助自己的戀人,竟然崩潰的撕咬自己的鱗片尾巴,才能緩解那種難過與痛苦。
假如有條雌性人魚為我做巢,無論喜不喜歡她,我都會為她梳理頭髮,為她唱歌。
可這個巢是一個陸地人為我獻上的……
我甩甩尾巴。
冷淡地合上眼不一會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
我又聽見了岸邊有敲擊呼喚的聲音。
我懷疑地眯眼遊動上去,然後震驚的發現昨天那個陸地人今天竟然穿了一副金色的鎧甲。
他手腕上脖子上腦門上都掛著黃金,簡直像個金燦燦的發光體!
這個陸地人是瘋了嗎?
我驚訝的看著他。
他手裡捧著一盤子肉,腳邊還有一個桶,我撇了眼,更錯愕的發現裡麵全是金豆豆。
“過來,親愛的。”
克裡斯呼喚著健壯美麗的雄人魚,叉起一片肉目露期待——該死,連叉子都是金色!
克裡斯直勾勾地盯著水中睜大雙眼瞪著他的人魚。
換成彆人早就庸俗的叫人辣眼,但在英俊氣質高貴的克裡斯身上,它們竟然還有點和諧。
跟在後麵的傭兵心裡吐槽。
昨天他們老闆看到人魚對著黃金露出微笑後就瘋了!
讓人購買了大量的黃金飾品,連手杖都換成了純金,還讓他們抬著一桶黃金豆子,來討人魚歡心。
天啊。
他們老闆的人魚癖絕對加重了!
傭兵嘴角微抽。
麵對男人火熱莫名的視線,我有些不明所以,但為了他手裡的吃的,我還是謹慎地遊過去雙手扒在岸邊,稍稍仰起頭等他給我吃的。
肉到嘴最後我忙著嚼肥美的牛肉,聽到他在我頭頂‘搔首弄姿’地展現自己:“親愛的,你看看我身上的黃金,你喜歡嗎?戴著黃金的我是不是比你的貝殼還要漂亮?”
我吃肉。
他說:“親愛的,你想不想摸摸看,我還有更多黃金送給你,我可以把你的池子全部鋪滿金磚!”
我繼續吃肉。
他還在說:“您為什麼就不看看我呢……彆這樣對我好嗎……”
我貪婪地把最後一塊肉咬住。
他嗓音開始顫抖,難過:“你不喜歡這些黃金了嗎,為什麼你都不肯看我一眼。”
我吃完了。
我抹抹嘴。
然後我冷著臉揚起尾巴把這個早就煩死魚了的陸地人澆了一身。
看著他不可置信睜大雙眸,痛苦的捂住胸口跪在地上,我冷哼轉頭遊進了海水中,臨走尾巴一翻,十分討厭的再把這個傢夥澆了一遍。
粉色薄唇輕碰。
我盯著他吐露出了我魚生學會的第一個人語:
“煩。”
克裡斯:……
二樓正在看監控的研究人員:……
“噢~”安靜半天,終於有個法國的研究員乾巴巴地盯著螢幕說:“我隔著螢幕都好像聽見老闆心臟碎裂的聲兒了。”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