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你是來郊遊的吧?

天剛矇矇亮,鎮江衛千戶所的後宅裡,趙德功還摟著小妾,在錦被裡鼾聲如雷。

臥房裡暖香融融,熏的是上好的蘇合香,燒的是銀絲炭盆。

外間,幾個世代在衛所當差的廚子正在廚房裡忙活。

燒的「鯉魚焙麵」,用的是黃河大鯉魚。

「焙麵」是龍鬚細麵,口感是半脆半軟。

日上三竿,趙德功才伸著懶腰起身。

四五個丫鬟捧著熱水、青鹽、綢巾魚貫而入,伺候他洗漱。

小妾嬌滴滴地替他更衣。

「大人,早膳備好了。」管家躬身。

趙德功踱到花廳,八仙桌上已擺得滿滿噹噹。

除了正中的鯉魚焙麵,還有水晶蝦餃、蟹黃湯包、燕窩粥,並幾樣精緻小菜。

他大馬金刀地坐下,招呼幾個小妾一同享用。

「報——!!!」一聲嘶喊,伴隨著倉皇的腳步聲。

一個滿身塵土、頭盔歪斜的哨探連滾爬地撲到廳前:「千戶大人!不、不好了!鎮江城被流民給占了!」

趙德功聞言,將筷子狠狠拍在桌上:「荒唐!鎮江城地處江南腹地,哪兒來的流民作亂?」

「千真萬確!流民是乘船來的,已占城整整一日,大戶都被搶光了。」

趙德功眯起眼睛:「他們有多少人馬?」

「約莫百餘人。」

「裝備如何?」

「未見甲冑,多是刀槍棍棒,不過如今他們占了城,應該會有弓箭了吧。」

趙德功聽罷,在廳中來回踱了幾步,眼中漸露精光。

一幫流民,哪知道什麼守城!?

就算奪了一批弓箭,又豈會用?

哪有什麼準頭?

這簡直是送上門的功勞!

他猛地轉身,喝道:「擊鼓聚兵!把衛所裡還能動的都給我叫起來!」

命令傳下不久,殘破的校場上便稀稀拉拉聚起了人影。

趙德功站在將台上望去,隻見這些兵卒大多衣衫襤褸、麵有菜色,隊列歪斜,武器拉垮,哪裡還有半分衛所官兵的模樣。

這不是流民嗎?

鎮江衛是五千人額員的大型衛所,如今隻剩這五百羸弱之眾。

這能打!?

趙德功嚥了一口唾沫,這些年他隻顧自己撈去了,冇想到武備鬆弛到這般地步。

「大人……」副千戶湊近低語,「弟兄們已有兩年未發足餉……」

趙德功臉色陰晴不定。

他自然知道衛所虛額吃空餉的底細,這些年上下其手,糧餉幾乎都落入自己囊中。

可眼下……

必須拚一把!

他一咬牙道:「老子有的是銀子!取米二十石,宰五頭豬,再搬十壇酒來!」

副千戶一驚:「大人,這……」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吃飽了纔有力氣打仗。」趙德功麵對兵卒,提高嗓門:「弟兄們!今日飽餐一頓,隨本官收復鎮江!那些流寇不過百餘烏合之眾,斬首一級賞銀五兩,取了匪首頭顱的,官升三級,賞銀百兩!」

重賞之下,萎靡的隊伍終於有了些生氣。

炊煙升起,肉香瀰漫,久未見葷腥的兵卒們眼睛發亮,圍著大鍋狼吞虎嚥。

趙德功看著這一幕,心中稍定。

雖然衛所的兵力被他霍霍的隻剩五百,但五百對一百,依舊是五倍於敵,怎麼也能踏平那些泥腿子。

一個時辰後,隊伍終於整頓完畢。

趙德功翻身上馬,拔刀前指:「出發!建功立業,就在今日!」

五百人拖著稀稀拉拉的步子,向鎮江城而去。

趙德功騎在馬上,已開始盤算收復城池後該如何向朝廷請功了。

一個時辰之後……

五百打著鎮江為旗號的大軍終於到了鎮江城下。

城門緊閉,城牆上靜悄悄的,隻有幾麵寫著「替天行道」的黃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樓垛口後,數十名天道盟戰士已張弓搭箭,準備給他來一蓬箭雨。

「且慢。」

陸去疾抬手止住了部下的動作。

他仔細打量著城外的隊伍,不僅衣甲雜亂,隊形鬆散,更關鍵的是,竟連一架雲梯、一輛衝車都冇有。

這怎麼攻城?

陸去疾一臉無語。

城下,趙德功勒住馬,抬頭望向高聳的城牆,緊閉的城門,同樣也是一臉陰沉。

失誤啊!

滿心想著一幫流民,烏合之眾不堪一擊,竟完全忘了命人準備攻城器具。

如今這進不了城,空有五百精銳,隻能在城門外蹲著。

五百名軍士抬頭望著緊閉的城門和安靜的城垛,一臉迷茫。

趙德功回頭狠狠瞪了一眼副千戶。

副千戶縮了縮脖子,低聲道:「大人,這、這冇想到他們真敢據城啊……往常流民見了官兵,不都望風而逃麼……」

「廢物!」趙德功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眼下這局麵尷尬至極。

攻城器械冇帶,爬都爬不上去。

圍困?

五百人困一城,這不開玩笑嗎?

撤退?

真是不甘心啊。

詭異的沉默,尷尬的對峙。

思來想去,趙德功終於想到了唯一的辦法,那就是:「打嘴炮!」

用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轟開城門!

趙德功清了清嗓子,朝城上厲聲喊道:「爾等亂民,不知天威浩蕩,速速開城投降!朝廷天兵已至,負隅頑抗隻有死路一條!」

城樓上,陸去疾朝下揚聲道:「你誰呀?」

副千戶立刻打馬上前幾步,扯著嗓子喊道:「城上逆賊聽好了!站在爾等麵前的,乃是鎮江衛正五品世襲千戶、昭勇將軍、欽命鎮江守備,趙德功,趙大將軍!」

「嗬嗬……」陸去疾大聲嘲弄:「姓趙的!你來郊遊的吧?」

此言一出,城垛後嚴陣以待的天道盟戰士們再也憋不住,轟然爆發出一片震天響的鬨笑聲。

趙德功氣得渾身哆嗦手中馬鞭直指城頭:「狂妄逆賊!安敢辱我!你、你有種給我等著!待我雲梯衝車一到,定將爾等碎屍萬段!」

「不用等!老子現在就開城門!有膽你就進來。」

在趙德功及其麾下兵卒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扇厚重的包鐵城門,竟真的緩緩洞開!

門後是空蕩的街市。

空……空城計!?

趙德功想到了演義裡的情節,不過他絕不會被這般嚇退。

「天助我也!兒郎們,給我殺進去!斬首奪城,就在此刻!」

五百衛所兵卒,亂鬨鬨地湧向敞開的城門。

差不多位置合適。

「放!」城頭一聲斷喝。

下一瞬,城頭箭矢鋪天蓋地而下,五百軍士當場倒了一半。

趙德功臉色慘白,在他的想像中,這群流民根本不會用箭,就算會用箭,也不該有這麼多箭。

一輪箭雨之後,地麵上密密麻麻全是箭矢,就像是長著莊稼一般。

與此同時,洞開的城門處衝出一隊騎兵。

當先一人扛著一桿大旗。

旗上四個大字「替天行道!」

「執我之刃,替天行道,殺!」怒吼聲中,天道軍如開閘猛虎般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