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俯瞰龍潭關
張府。
後院書房。
家主張汝賢正與獨子張文瑾對坐弈棋。
管家張祿輕步走入,躬身稟道:「老爺、少爺,揚州陳府的人方纔來過,提用揚州外的良田置換棲霞山田地之事,已被老奴婉拒。隻是並不甘心,而且揚言明日會再來。」
張汝賢輕哼一聲:「若是他陳士元尚未罷官歸鄉,我倒還須掂量幾分情麵。如今嘛……一介白身,憑何來換我張家祖產?明日他們若再來,你隨意打發了便是,這等小事不必再來回我。」
管家張祿嘴角亦浮起一抹冷笑:「老奴明白。明日便讓他們在門外好好侯著。」
張汝賢不再理會此事,而是突然搖頭道:「真是沒想到,陛下居然……薨於宮中大火。」
「我兒,春闈雖然推遲到了明年,但你也當專心準備明歲會試。須知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功名纔是我張家的立身根本。」
張文瑾恭順應道:「兒子謹記父親教誨。」
夜深人靜,張府內外一片沉寂。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一道影子翻過圍牆,落地無聖,悄然潛向後院東廂。
房內,年輕的舉子正陷於沉睡,半夢半醒間,彷彿聽見耳邊有粘稠液體滴落的聲響,淅淅瀝瀝,如詭異溪流。
他掙紮著想醒來,四肢卻像被無形之物緊緊縛住,動彈不得,就像鬼壓床。
翌日清晨,天光透過窗欞。
張文瑾在渾身僵硬中甦醒,首先感到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濃重腥氣。他顫巍巍地抬手摸向頸側,觸手竟是一片乾涸黏膩的汙漬。
他猛地坐起,低頭一看,寢衣前襟、脖頸乃至手背上,儘是暗紅髮黑的血汙。
床榻之下,還躺著一具死羊。
羊身僵直,血液早已流盡凝涸,在地麵浸開一大片猙獰的暗褐色。
昨夜,有人在自己麵前殺了一頭活羊,把鮮血淋在了自己的床榻之上,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張文瑾癱坐在床上,望著眼前可怖景象,麵色蒼白,沉默不語。
張汝賢很快聞訊趕來,踏入兒子房間,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眼前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這是恐嚇!」張汝賢臉色鐵青:「陳士元……做事竟已如此不講規矩!」
此時,張夫人也在丫鬟攙扶下匆匆趕到,見到房中慘狀,同樣駭得麵無人色。
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老爺,那姓陳的罷官之後,哪裡還像個體麪人家,分明與那些無法無天的土匪一般!他哪裡還會跟我們講什麼規矩!」
就在這時,管家張祿一臉驚慌地小跑進來,聲音壓得極低:「老爺,昨日……昨日那陳府的兩人,又來了,就在府門外。」
張汝賢猛地抬眼:「快……快請。請他們到正廳上座,奉上好茶。」
……
半日後,安業莊。
議事廳。
李翠娘和周繼青一前一後快步走進廳內,臉上都帶著一絲喜色。
周繼青抱拳,聲音裡透著輕鬆:「主上,張府那邊,地契簽了。」
李翠娘緊接著補充:「而且不要我們用安業莊的良田置換,直接現銀交易。價格……額,比市價還低一成。」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哦?張汝賢……這回這麼好說話了?」
周繼青點點頭:「是,我們也覺得意外。張家管家說,他家老爺近來身體欠安,想處理些外頭的田產,圖個清淨。手續都已辦妥,地契在此。」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囊,恭敬地放在桌上。
陳默接過布囊,開啟檢視之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你們這件事辦得利落,既然那邊關鍵的地塊已經入手,時不我待……」陳默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的棲霞山區域,目光掃過廳中眾人:「傳令石勇、韓鋒,軍隊明日便出發。大車、騾馬備足,全部扮作北上販糧的商隊。分作數批,間隔一兩日陸續出發,不要紮堆,免得惹眼。」
「北地流民南下,數量增加一倍,蘇婉娘那邊兩萬軍隊不再擴充,我們這邊叫全部接收……安置、整訓的人手就必須立刻跟上。屯田、築城、練兵,環環相扣,一步慢不得。」
他轉向周繼清和李翠娘:「你們二人,再辛苦一趟,不必等大隊。即刻準備,先走一步,直奔鎮江。衛所那邊的關係要繼續走動,務必把棲霞山範圍內所有能沾上邊的荒廢軍田、山地,都以租種的名義拿到手,把整片地徹底連起來。」
周繼清深吸一口氣,與李翠娘一同肅然抱拳:「屬下遵命!」
……
半月之後,棲霞山北麓。
這山窩窩裡有著大片的農田,有的荒草叢生,有的還有人耕種,如今都已經被劃分成整齊的方塊。
從北地陸續抵達的流民,多是精壯漢子,在聞香使的安排一下、順從地領取農具。
「按手印,領了這塊地,好生耕種!收成交足五成做租金,餘下歸你們自家,一切賦稅主家繳,不需要你們管,若是參軍立了軍功,土地直接登記到你們名下。」負責登記的文書嗓音洪亮,反覆宣講著規矩。
流民們眼中放光,那是對土地最本能的渴望。
這些新來的流民隻能做佃戶,而之前的軍士都已經分到了土地,一律登記在軍士自己的名下。
山腳下,新劃出的校場傳來粗糲的號子聲,那是石勇在操練首批篩選出的青壯。
陳默帶著周繼清、李翠娘,韓鋒,趙婉玲等人,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掩埋的狹窄石徑,向棲霞山腰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出現在眼前。
寶檀寺。
山門早已坍塌,隻餘兩根燒得黢黑的石柱孤零零立著。
越過殘破的門檻,可見大殿的屋頂整個塌陷下來,燒焦的梁木橫七豎八地戳向天空,幾尊佛像半埋在瓦礫灰燼中,金身剝落,麵容模糊,唯餘空洞的眼窩漠然注視著這不速之客。
陳默站在大殿前的空地上,目光緩緩掃過這片廢墟。
感慨良多……
當初他若取走帳冊,這座寺廟或許不會遭此無妄之災。
一行人來到一處平台之上,這裡絕對是建瞭望塔最好的位置,山下的龍潭關盡收眼底。
韓鋒俯瞰下方:「龍潭關地勢險要,若我的兩百火器營能夠在此駐守,居高臨下,足以讓千軍萬馬撞得頭破血流。」
周繼青苦笑:「好是好,可如今龍潭關由巡檢司管轄。可我們若想派兵進去,名不正言不順,那是僭越,是謀反。我們沒必要這樣明著乾吧。」
「這官麵上的文書,最難繞過去。」李翠娘也附和道
一時間,眾人沉默。這龍潭關就像一塊看得見卻吃不進嘴的肥肉,卡在喉嚨裡。
陳默一直沒有說話,目光幽幽的注視著龍潭關,不知在計較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