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購田
聞香教自身並未擁有運輸船隻。
這些船隻原本從南方運送糧食北上,返程時為避免空駛,便順路搭載北方的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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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聞香教會向船東支付專門的運輸費用。
而船東隻需要插上聞香教的旗幟,便可以載人去往南方。
對船東而言,這已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然而人心貪得,他們既收教中的錢,又向災民伸手索要,哪怕災民早已身無分文,仍想從其身上榨出最後一點油水。
這條運輸鏈上儘管人人貪墨,卻也都在暗中維護著這條路線運轉。
即便聞香教內部發生動盪,仍有人自發維持通路暢通。
聞香教的元老呂勁鬆在教內被殺,對外隻稱病故,可他的兄弟呂勁烈卻仍在外麵繼續撈錢。
不錯,他的確中飽私囊,壞事乾儘了,但也未曾忘記打點船伕及相關人員,維繫了這條路線。
當然,如今他死了,這條路線也不會斷絕,自然會有下一個「呂勁烈」頂替他的位置。
隻要聞香教還繼續收納、安置災民,隻要他們依然願意為轉移災民付錢,這條渠道就絕不會消失。
陳默也無法根除其中的貪腐,因為這本質上是一種外包行為,利益早已層層滲透、盤根錯節。
……
北船南渡,陳默此番乘坐的乃是商船。
一路行來,再也見不到那災禍遍野的景象。
雖然目不能及,但卻不代表苦難已經消失。
商船內絲竹悅耳,一派浮華,恍若那人相食的煉獄從未存在。
可陳默心裡清楚:這不過是一道簡單的數學題。
有增量,大家還能勉勉強強過日子;一旦糧食銳減。
誰吃得飽,誰吃不飽?
誰活下來,誰餓死?
必然是一場殊死搏殺。
縱觀歷史,誰更野蠻,誰就能活下來。
大災之年,土地長毛。
流民必生。
今年春闈推遲至明年,未嘗不是好事。
就用這一年光陰,須夯實聞香教根基,擴充軍備,積攢糧草。
至少要把那三十萬兩黃金都花出去,這筆黃金不儘快花了,連自己人都惦記。
……
揚州城外,安業莊。
議事堂內,一場關乎未來走向的大會正在舉行。
莊中主事與教中骨乾齊聚一堂,人數不下百人。
這種大會根本就不是商議,而是一次統一思想的決斷。
陳默並無贅言,直接宣佈:
「自今日起,北地災民轉移之數,擴充一倍。重點吸納青壯男子,凡身強力健、可堪勞役者,無需香引入教,亦可直接登船南下。」
堂中掠過一陣細微的騷動。
一名傳香使起身詢問:「聖子,如此一來,豈非讓旁人白白坐享我教舟船?要知道運一個人來,我們要花三兩銀子。」
陳默答道:「上船前,隻需問其願否入我聞香教。若願,便載;若至南方仍不願,任其離去即可。無所謂。我們既有銀錢,不必如此吝嗇。」
言罷,他再一次宣佈道:「我已購下鎮江以北棲霞山大片田土,山上有一座廢棄寺廟。此廟須儘快重建。重建需修築城牆,增設箭樓、望台、藏兵洞,半年之內,我要這棲霞山,立起一座軍事壁壘……」
會議結束後,周繼清尋到陳默,一臉疑惑的問道:「你何時在棲霞山一帶購置了田土?」
陳默嘿嘿一笑:「你不是在那裡也有不少田產麼?現在都賣給我,我用黃金買。」
周繼清:「……」
「怎麼你不想賣?」
「賣!怎麼不賣,傻子纔不賣。」周繼清手中有數百畝以歐陽青的名義購置的田產,他正愁不知該如何處置,如今陳默願意接手再好不過。
「你對棲霞山一帶頗為熟悉,且隨我來商議一番。」陳默不由分說,拉著周繼清便往密室去了。
莊內一間密室。
趙婉寧與李翠娘正立於案旁,低聲議論。
從北地返回,在船上,陳默就在跟兩女討論,如何儘快將那三十萬兩黃金花個精光。
見二人進來,兩女欠身相迎。
趙婉寧手中握著帳冊,莊中錢糧調度、土木興建,每一筆出入皆須經她覈算。
此刻,陳默要大興土木,自然少不了這位女解元。
「把棲霞山那一帶的地形田畝圖展開。」陳默吩咐道。
李翠娘依言將一幅繪製精細的輿圖在長桌上鋪開。
陳默俯身細觀,手指落在幾處被山巒環抱、地形隱蔽的區域:「這些地方田土肥沃,又有溪流可資灌溉,是屯田養兵的理想之所。我打算全部購置下來,在此暗中蓄力。」
周繼清凝神細看圖上山川標記,片刻後開口道:「屬下名下有些薄田在這一片。此外,這一大塊是鎮江衛的軍田,雖已荒蕪多年,終究還在兵部冊上……明路是走不通的。」
「暗路呢?」
「衛所如今空有編製,軍戶逃散,管事的千戶自己也偷偷將田地出租,隻收銀錢,不報上官。若暗中使足銀兩,再許他常年分潤,應當能拿下。」周繼清頓了頓,指向圖中另一片:「這幾處是本地幾家糧紳的產業,重利,市價上加二成便易說話。唯獨這裡……」
他的手指停在一片臨河沃土上:「這是張家的祖產。其家祖官至巡撫,如今家主雖隻中舉,卻極重聲名,遷居揚州後仍不肯變賣祖田,揚言要留作『詩書傳家』之基,錢財難動。」
陳默沉吟片刻,抬眼道:「那就用揚州附近安業莊的上好水田與他置換。此事由你去談,翠娘與你同往。」
李翠娘一臉鄭重頷首。
……
翌日。
揚州城。
張府。
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懸著素淨的「詩書傳家」匾額,字跡清瘦風骨儼然。
周繼清遞上拜帖,門房接了,卻隻讓他們在門外簷下等候。
這一等,便是大半個時辰。
終於,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名身著靛藍綢衫、麵容精瘦的管事踱步出來,眼皮微抬,上下打量著他們:「二位要購置我張家田產?」
「正是。」周繼清拱手道,「奉我家主事之命,特來與貴府商議棲霞山田產之事。願以揚州安業莊上等水田,等麵積置換,另有薄禮奉上。」
「置換?」管事嗤笑一聲:「我家老爺說了,祖產之地,一草一木皆浸染先人德澤,豈是外鄉幾塊水田能相抵的?莫說置換,便是聖旨來了,這地,也不賣。」
周繼清眉頭微蹙:「還請通融。貴府雖居揚州,那片田地實則疏於管理,不如置換為揚州附近的良田更好經營,於貴府亦有益處。」
「疏於管理?」管事冷笑一聲:「那是留著滋養文氣的!我家少爺明年還要參加會試,那片地是助文昌運的福地!你們懂得什麼風水文章?」
一直沉默的李翠娘卻忽道:「跟此人多說無益,我們明日再來。」
管家一甩衣袖:「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