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我心所欲,即為天理
翌日。
韓鋒信步穿過堆滿軍械的校場,站在了兩百杆火銃齊整碼放的木架前。
「這兩百杆,是分了三批湊出來的。」
他抽出一根火銃:「這是遵化廠去年春造的,一共造了八十桿,用的是潮鐵,壁厚耐燒,但銃機簧片硬,扣發時要使足力氣……」
將這根火銃放回之後,韓鋒又取出一桿火銃,銃身刻著「密雲衛監製」,解釋道:「這是邊軍退下來的舊貨,銃膛有磨損,鉛子要比常規定量減二分,不然三十步外彈道必散。」 看書就來,.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接著他又取出了一根:「這也是邊軍退下來的,都是新貨!」
陳默一臉愕然:「邊軍連新貨也賣?」
韓鋒嘿嘿一笑:「那又怎麼樣?邊軍也要吃飯。」
「嗯……」陳默微微頷首:「有道理!」
「若是守城,可用遵化那批,壁厚能撐住連續射擊;若是野戰迎擊,就用密雲這批,雖鏈膛寬,裝藥快,適合三輪疾射。」
「但若想靠這兩百杆火銃扛住騎兵衝鋒……就得按膛線深淺、鏈機力道重新分過,編為四隊。第一隊發時,第二隊已在上藥,第三隊檢查火繩,第四隊整頓銃口。此起彼伏,讓銃聲綿延不絕。鉛子也得統一重鑄,每顆稱足一錢二分,用細麻布裹緊,蘸蜂蠟封實。如此,雖隻有兩百杆,打出去卻似有四百杆的聲勢。」
陳默聞言,心中大定。
有此人在,再加上靖王軍留下來的火器,兩百人的火器營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恢復戰力。
陳默忽然開口問道:「若是將這兩百火器營交給你指揮,你能防住多少重騎衝鋒?」
韓鋒略一沉吟:「一千。」
「嗬嗬……兩百火銃就想對抗一千重灌鐵騎?」陳默雙目微眯:「你說什麼大話?」
韓鋒語氣篤定:「兩門虎蹲炮壓製中距離,三十二枚火神飛鴉覆蓋衝鋒陣型前段,兩百火銃分四輪交替射擊。即便在平原展開陣勢,火力銜接得當,一千鐵騎沖不破這條火線。」
陳默緊盯著他,彷彿是要分辨他說話的真假。
韓鋒目光炯炯,沒有絲毫心虛。
「若是關寧鐵騎呢?那些招募了大量蒙古人、人馬俱甲的關寧鐵騎。」
韓鋒依舊平靜:「也一樣。」
陳默深吸一口氣,眼中掠過一道銳光:「好,那就按這個標準,把火器營擴到兩萬。不!最好是十萬,遲早有一天,我們要跟關寧鐵騎對上。」
韓鋒猛地轉頭:「你瘋了?關寧鐵騎是守衛大夏邊疆的柱石!」
「柱石?」陳默冷笑一聲:「軍隊經商了。」
韓鋒一怔:「你什麼意思?」
「軍隊一旦經商,你就可以把他們當成擁兵自重的藩王看……」陳默神色淡漠:「他們壟斷關邊貿易,與關外部族暗通款曲。為了利益,他們轉眼就能和外族勾連……若將來關內有變,他們轉過頭,便能聯合草原鐵騎,橫掃中原。」
韓鋒聞言搖了搖頭:「關寧鐵騎世代鎮守邊關,忠勇之名天下皆知。縱有經商牟利之事,亦不至於背棄家國,與虎謀皮。你這般論斷,太過誅心。」
「誅心?」陳默嗤笑一聲:「韓鋒,你讀聖賢書,考過功名,可你真信『忠君愛國』那套嗎?如今朝堂上下,邊鎮內外,還有幾人真把朱子理學當金科玉律?早就是陽明心學的天下了。『心即天理』就是『我心所欲即是天理』!」
韓鋒握緊了拳頭反駁道:「不對!你……你這是在曲解陽明心學!」
陳默一臉冷笑:「資本主義萌芽階段,必須要一個適應生產力發展的思想土壤,陽明心學就是這樣一個產物,就算是曲解,也是天下人共同的曲解!當天下人都這樣解,那就是正解!」
「陽明心學讓人直麵本心。所謂『心即良知』,隻要不自認背叛本心,便永無『良知』可背。這與其說是覺知,不如說是給了人一把無限寬恕自己的尺。」
「這和歐羅巴那套懺悔禱告體繫有什麼區別?」
「偷盜、欺騙、殺人,隻要在懺悔室中告解一番,便可自認罪責已卸,神明恕你無罪。形式不同而已……」
「陽明心學與西方神學,看似天差地別,實則都在教人如何突破底線。而這,就是資本萌發時最需要的思想土壤。」
「你翻開史冊細看,無論是英吉利的霧都孤兒,還是江南的絲棉工坊,資本初現世間的模樣都一樣……有良知怎麼當壓迫人資本家?開你妹的玩笑!」
……
被陳默劈頭蓋臉,引經據典,古今中外,一通懟臉上,韓鋒總算找到了反駁的言辭:「聽你所言,你既不尊儒家,亦不取心學。那你究竟信什麼?」
「我通道!」陳默斬釘截鐵的說道。
「《道德經》纔是農耕文明時期的思想本源。天地消長、王朝興替、人世浮沉,無不在其軌中。」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一句話道盡了王朝更替。」
「經中又言:『智慧出,有大偽。』儒術是為固化王權、馴化萬民而造的大偽之道。如今陽明心學破了這層偽道,是大智慧,也是另一種大偽。」陳默轉回目光,眼中如有冷焰:「心即天理,從此行事隻問己心,再無愧疚。它破了儒術,也必將動搖以儒道建立起來的天下。」
……
安業莊。
負責掌管倉庫的胡三、趙奎、孫二狗,被喚到了一處偏僻的房屋之中。
三人心裡七上八下,也不知是什麼事。
片刻後……
一個身穿罩袍,滿臉笑容的男子,邁步而入。
前幾日……
香軍出動,獲得了三十萬兩黃金。
黃澄澄的金子全都入了庫房,而庫房是輪流值守,他們三人昨日才剛剛一起值守過。
進入這處密室之後,呂勁鬆滿臉微笑地問三人:「你們對狐仙,對聖子陳默,可是真心信奉?」
「真心!十足真心!」三人幾乎異口同聲,語氣急切,彷彿生怕表露得不夠忠誠。
「嗬嗬……」呂勁鬆淡淡一笑,心知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正目的。
不過他也不可能現在就把話挑明瞭。
沉吟片刻,他徐徐開口,語調溫和如教誨:「你們可知,何為心即天理?」
三人俱是麵露疑惑。
「所謂心即天理,便是我心所欲即是天理。」呂勁鬆淡淡解釋道,接著他目光如刀的看向三人:「來……告訴我,你們的心中所欲。」
胡三、趙奎、孫二狗三人互望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不解與疑惑。
「唉……你們放心,我絕不會責怪你們,每個人都有慾望,說出來,沒關係……」呂勁鬆溫聲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