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督公,真奇怪

帳中燭火通明,已備好熱水與潔淨布巾。

兩名被俘虜的東廠隨行太監,此刻正垂手侍立一旁,手中赫然托著一套疊放整齊、象徵著他身份與權柄的玄黑織金蟒袍督公官服,以及相應的冠帶。

將軍站在帳門處,聲音依舊沉冷:「給他收拾乾淨,換上衣服。」

兩名太監急忙上前,動作小心甚至帶著殘留的驚懼,開始為趙無庸擦拭血汙,更換衣衫。

當那身熟悉的、威嚴厚重的官服逐漸加身,雖然身體依舊疼痛虛弱,但某種屬於九千歲的儀態與氣勢,似乎也隨著這身衣裳,一點點重新凝聚在他佝僂卻挺直了些許的脊背之上。

片刻之後,帳簾再次被掀開,進來了三個人。

石勇,呂勁鬆以及一身道袍的冷素問。

其他人不能來。

翠娘見過這位九千歲,陳默則在外遙控指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三人看向端坐椅中的趙無庸。

石勇抱臂而立,率先開口,聲如鐵石:「眼下你這九千歲的性命前程,捏在我三人手裡。」

呂勁鬆微微頷首,算是見禮:「督公,廢話不多說!鶴鳴山秘庫,三十萬兩黃金。帶我們取出來。」

冷素問的聲音清冷,直截了當:「黃金到手,便放你走。」

趙無庸似乎早已料到他們的來意,目光緩緩掃過眼前三張臉,沉吟片刻,才緩聲道:「金子,我可以給你們……隻是,縱使金子到手,你們這支人馬,依舊是無根之萍,是朝廷眼中的叛軍。大夏的平叛檄文不日便將傳檄天下,四方兵馬的矛頭,都會指向你們。這往後……你們可想清楚了?」

石勇硬邦邦地回道:「這,不勞你費心。」

趙無庸雙目微眯,端詳著三人神色,片刻後又道:「難不成……你們是打算,黃金一到手,便散了隊伍,各自卸甲歸田,做個逍遙的富家翁?」

「沒錯。三十萬兩,剛好一人十萬兩。」

趙無庸語氣微妙:「……不想要更多?」

冷素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多了,我們吞不下。公公隻需答一句:肯,還是不肯?」

呂勁鬆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刀柄上,補了一句:「若不肯,金子我們也不要了。把你交給郡主,然後,大家散夥。」

趙無庸聞言,眉頭一皺。

這幫人,不簡單啊!

不貪多,不戀權,隻要那三十萬兩黃金,什麼白銀細軟、古玩字畫,一概不要。

遇到這種油鹽不進的人,隻能認倒黴。

一次性遇到三個,也是無可奈何。

原本還想著將這群人收歸麾下,或者……或者找個機會報仇。

如今看來也是無從下手,隻能自認倒黴。

不過轉念一想,這幫人既然沒有更大野心,那麼想必拿了金子也該放自己離開。

於是不再猶豫,乾脆應道:「好!咱家帶你們去取金子。」

這一支千人軍隊打著蘇州衛的旗號,奔直奔鶴鳴山而去。

二十輛堅固的寬輪大車,以及拉車的騾馬早就準備好了,就是在臥虎澗用來誘惑靖王軍隊的陷阱。

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馬車為他人所用,趙無庸免不了又是一陣長籲短嘆。

雖然他身邊裡裡外外圍了四五十名軍士,但他總感覺有熟悉的人在外麵觀察著他。

不過如今他修為大損,身中劇毒,靈覺受損,也實在無法觀察外界。

或許……

是郡王蕭彤正虎視眈眈的看著自己,想要自己的這條老命。

而這一大群軍士,把自己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是想保護自己。

……

鶴鳴山。

山路盡頭立著一座隘口,隘口之上,人影綽綽,弓弩手嚴陣以待,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雖然守衛的人不多,但是地勢險要,輔以弓弩重器,一支千人軍隊,根本無法攻破此地。

隨著機括聲響,弩箭齊刷刷對準山路,緊接著傳來一聲粗蠻的喝罵:「止步!再敢上前半步,格殺勿論!」

數名東廠番子應聲而出,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檔頭,神色倨傲,斜眼打量著來人。

石勇上前一步,亮出趙無庸的令牌:「奉令辦事,速速放行!」

疤臉檔頭看也不看,嗤笑一聲:「老子管你奉誰的令!此乃禁地,閒雜人等,立刻給老子滾!」

話音未落,眾多甲士簇擁著一人行來。

當他看見那人之後,當場被嚇得魂飛魄散。

「快開門!」

隘口的大門迅速開啟。

劉檔頭率著一眾人出了寨門,跪倒在寨門兩側。

「小的,恭迎督公!」

「恭迎督公。」

「千歲!千歲!千千歲!」

……

趙無庸瞥了一眼這些人,微微搖了搖頭。

真一幫蠢貨!

居然看不出自己被挾持了。

趙無庸默默地從他身邊經過,那人還在磕頭:「督……督公!屬下該死!屬下瞎了眼!不知道這是督公親自帶隊。」

「劉檔頭,帶他們去取金子吧。」趙無庸嘆了口氣,輕輕吩咐道。

疤臉檔頭冷汗涔涔,連頭都不敢抬:「督公放心,屬下照辦。」

石勇收回刀柄上的手,心中嘟囔道:哼!一條又賤又蠢的狗!

劉檔頭連滾爬起,在前引路,不多時便到了依山而建的秘庫重地。

沉重的鐵門被數名番子合力推開,昏黃的火把光映照下,一摞摞碼放整齊、赤黃奪目的金錠赫然呈現。

呂勁鬆與石勇對視一眼,揮手令軍士入內搬運。

二十輛大車在庫前空地上一字排開,軍士們沉默而有序地將一箱箱黃金抬上車廂,用繩索牢牢固定。

車輪承重,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響,騾馬不安地噴著鼻息。

整個過程,趙無庸被「簇擁」著立在庫門一側的陰影裡,靜靜看著自己的財富被一點點搬空,麵色在火光搖曳中晦暗不明,唯有眼角細微的抽動泄露著心緒。

約莫一個時辰,最後一箱金錠安放妥當。

石勇驗看過車輛,朝呂勁鬆點了點頭。車隊緩緩啟動,碾著山石路麵,發出隆隆的聲響,朝著隘口方向行去。

劉檔頭躬著身,一路小跑跟在趙無庸身側不遠,滿臉堆笑地恭送:「督公慢走,山路崎嶇,千萬當心……屬下恭送督公,督公千歲千歲千千歲!」

趙無庸在數十名軍士的嚴密「護衛」下,隨著車隊移動。經過劉檔頭身邊時,他腳步略頓,極短暫地側過頭,用一種混合著無奈的古怪眼神,深深瞥了這位猶在諂媚叩首的屬下最後一眼。

劉檔頭被這一眼看得有些發懵,下意識將腰彎得更低。

直到車隊和督公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隘口拐彎處,他才直起身,撓了撓頭,對著身旁同樣茫然的手下嘀咕道:「督公,今兒……真有點怪。怎麼自個兒走路了?還有那麼多人圍著他,裡三層外三層的……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