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認捐宴

南京城。

春風得意樓。

二樓大廳內,數十張紫檀木圓桌鋪著錦緞,每張桌上皆立有名帖。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應邀前來的,除了南京六部及地方衙門的官員,更有鹽、茶、絲、礦各業的巨賈。

眾人紛紛抱拳拱手寒暄,言語之間頗為熟絡。

大家都是一個圈子裡的人。

雖然他們對此番聚會有所議論,但也並無多少擔心。

各色佳肴端上桌,皆是色香味俱全,不過卻沒有發筷子。

眾人縱有口腹之慾,也隻能忍著。

不過此番南京城內士紳名流聚會,也沒有幾個人顧著吃。

不多時……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悠長唱喏:「靖王殿下駕到!」

滿堂喧譁霎時沉寂。

眾人紛紛起身,垂手肅立。

蕭徹身著一襲月白色親王常服,在一眾侍衛簇擁下緩步而入。

他麵容溫雅,嘴角含笑,目光掃過全場,輕輕頷首:「諸君免禮,請坐。」

蕭徹走向主位,斂袍坐下,開口道:「今日邀諸君齊聚於此,所為乃是北地雪災。四月飛雪,立夏降霜,北方顆粒無收……本王雖居南京,然聞北地百姓慘狀,夜不能寐。故特設此募捐之會,望諸君體念朝廷艱難、災民疾苦,慷慨解囊,共渡時艱。」

話音甫落,侍立一旁的周繼清應聲上前,展開手中捲軸,高聲唱報:「靖王爺,捐銀十萬兩,以作表率!」

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十萬兩!

即便對親王而言,這也絕非小數目。

緊接著,提刑按察使陳世元起身。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舊的官服,衣角微皺,顯得格外樸素:「下官陳世元,願捐兩萬兩白銀,略盡綿力,望災區百姓能度過時艱。」

兩萬兩!?

靖王爺能捐十萬兩,在座諸人並不驚訝,畢竟他身份尊崇,資力雄厚。

可陳世元不過一名正三品按察使,年俸僅數百兩,他哪來這麼多銀子?

隻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貪」。

清流名士最重要的就是忠君,愛國,清廉。

怎麼能當眾捐這麼多銀子,成為別人攻詰自己的把柄?

堂下已響起細碎的議論。

「陳大人這銀子……」

「怕是說不清來歷啊……」

「一個按察使居然敢捐兩萬兩白銀,這事傳到陛下耳中,怕不是要被抄家!」

陳世元卻神色自若,從容解釋道:「犬子陳默,雖然既不能文也不能武,還極好女色,品行不端,目無尊長,但卻於經商一道頗有天賦。這兩萬兩,皆是犬子經商所得,來源清白,諸位不必疑慮。」

此時,席間一名青衫年輕人起身,向四周拱手,正是陳默。

「家父所言屬實。陳某善於經商,這兩萬兩白銀都是恪守大夏律法,誠信經營所得!今國逢大災,願盡微薄之力,以助賑濟。」

雖然眾人壓根不信,但還是順勢說道。

「原來如此……」

「陳大人高義!陳公子亦是有心之人!」

場麵稍緩,佈政使沈文淵隨即起身:「這個……老夫雖主政一方,但也亦是兩袖清風,家無餘財。所幸親家中有人經商,今日便代親家捐銀一萬五千兩,以表寸心。」

都指揮使趙崇山亦隨之起身,言語套路相似:先說自己非常非常的清廉,再說自己家中有人經商,.銀錢來源非常正當,最終十分豪爽的認捐了一萬兩。

這幾位三品大員早已暗中通氣,所捐之數,不過走個過場,事後全額返還,甚至都不用拿出銀兩,直接記個帳就行了。

這種隻需要嘴上說說,便能獲得善名,若非實在怕驚世駭俗,隻怕都敢說捐款百萬兩。

反正又不真給,何樂而不為?

至於其他人不知道裡麵的道道,所捐銀兩自然不可能返還。

今日席間來客,皆是久歷官場、家底豐厚的官紳,或是江南的豪商巨賈,無一不是財力雄厚之輩。

他們每個人拿出萬兩白銀都不是問題。

照理說,有靖王帶頭,佈政使司,按察使,指揮使等一眾三品大員,帶頭捐獻,餘下之人,自當慷慨解囊,踴躍捐獻,然而偏偏有人不識時務。

隻見禦史徐謙站起身來,嗓音清晰:「諸位大人,徐某年俸不過百兩,家中薄產變賣殆盡,亦不過三四百兩之數,尚需養家餬口。且徐某既無善於經商之子,亦無富庶親家,唯有盡此微力,隻能捐銀十兩。」

說罷,他將一錠十兩白銀輕放於桌,安然落座。

這一桌酒菜,恐怕也不止十兩。

監稅太監高公公雖然沒有坐在顯眼位置,但臉色早已陰沉如水,他目光如針,死死盯向徐謙,算計著如何收拾這貨。

就連主位上的靖王,笑意也收斂了起來,眼底陰霾重重。

陳默見狀,起身勸道:「國難當頭,還望諸位以大局為重,莫隻計私利。」

徐謙卻挺直脊背,揚聲道:「非是徐某隻顧私利,實在清廉之家,囊中羞澀,無力多捐。在場如徐某者,想必亦有不少。」

「徐禦史所言極是……」

「確實拿不出啊……」

低聲附和的,不乏其人。

陳默目光一轉,投向席間一位富態雍容的老者:「江南鹽運總商,潘裕泰潘老爺,不知貴號願捐多少?」

眾人視線隨之匯聚。

潘裕泰略一遲疑,悄悄望向徐謙,見對方使來一個眼色,心下稍定,拱手道:「近年鹽業利薄,商行尚且虧損,潘某願捐銀五百兩,略表心意。」

「龍江船廠大掌櫃,李四海李東家,捐銀五百兩!」

「金陵絲業行首,蘇婉娘蘇夫人,捐銀五百兩!」

……

一連串「五百兩」唱報下來……

靖王臉色愈發陰沉,他直接起身,目光逐一看過那些隻捐十兩的官員,又掃過一眾聲稱「利薄」的富商,忽然輕笑一聲:「看來,本王的麵子……隻值五百兩。」

言罷,他拂袖轉身,離席而去。

滿堂寂然。

餘下滿座賓客神色各異。

陳默帶著一群書吏走入場中:「既然諸位已經認捐,那現在就把銀子給了,也好登記造冊。」

徐謙禦史將十兩銀子丟入布袋之中,一旁三個書吏一起記錄。

這三個書吏分別來自於宦官,陳家,靖王府。

三本帳冊最終要核對無誤。

各級清流官員都捐出了少量的銀兩,雖然這點銀兩對於他們的身家而言,不過九牛一毛。但為了標榜自己是個清官,也隻能給這麼多。

徐謙甚至已經打定了主意,回頭就把這幾個捐萬兩白銀的官員,舉報到天子麵前。

當收捐的白布袋放到了富商麵前,潘裕泰擦了擦額角虛汗,壓低聲音道:「陳公子……您看,方纔我等隻報五百兩,是否……有些不妥?我們私下還可以……」

陳默冷笑一聲:「不必著急,有的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