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心頭那點硃砂痣

孫柱子拍了拍狗頭,大黃狗立刻蹲坐下來,衝著岑娥搖了搖尾巴,竟冇了半點凶相,看起來憨態可掬。

「將軍說了。」孫柱子收起笑臉,語氣變得鄭重,「說是有些個不知好歹的人,莫名其妙舞到他麵前。將軍這會兒公務纏身離不得京城,怕您和少爺被莫名其妙的人驚到,特意讓把大黃送來,看家護院。」

除了狗,孫柱子還讓人從馬車上搬下來兩筐新鮮的野味,還有幾匹上好的棉布。

「將軍還說……」

孫柱子頓了頓,學著霍淮陽那冷硬的語氣,一字一句地道:「這世道人心隔肚皮,承諾這東西,風一吹就散了。大黃雖是畜生,認準了主子就是一輩子,它比負心人的承諾管用。」

岑娥愣住了。

她看著那條蹲在地上、吐著舌頭的大黃狗,又看了看那一車車的物資,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麼看,肖懷宇是跑到霍淮陽麵前去提舊事了。

他都知道了。

他在京城那樣複雜的局勢裡,還要分心惦記著她這邊的事。

恐怕,他也知道她收了前未婚夫的信,知道她可能會心軟,可能會動搖,也可能會被人笑話。

他冇有長篇大論的批評,也冇有軟語安慰,隻派人送大黃和東西來安她的心。

一條狗。

一條能咬人的狗。

用最直白、最實在的方式,告訴她:別怕,我在。

誰敢來騷擾你,先問問它答不答應。

岑娥眼眶一熱,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個男人啊。

總是這樣,嘴硬心軟,明明是吃味得要死,也擔心得要命,卻非要說「送個畜生看家護院」。

「替我謝謝將軍。」

岑娥走上前,俯身摸了摸大黃狗的腦袋。

大黃狗很享受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發出嗚嗚的低鳴。

「這狗名字取得也好。」岑娥看著那金燦燦的毛髮,眼裡滿是笑意,「大黃,聽著就旺財。」

孫柱子見她收下了,鬆了口氣。

他可是記得,那天將軍冷著臉吩咐他回來安排這些事,他還冇太明白個種意思,就被將軍打發回相城了。

「那屬下就先回去了。將軍說了,這狗凶得很,您若是怕,就栓在院子裡。不過……它是軍犬,有靈性,誰對它好,它心裡有數。」

送走孫柱子,岑娥站在門口,牽著那條威風凜凜的大黃狗,柔柔地笑。

京城裡,或許正有無數雙眼睛盯著霍淮陽,等著看他笑話,等著看他怎麼應對那幫文官的刁難。

但他在這相城裡,給她築起了一道最溫暖的牆。

「負心人的承諾……」

岑娥輕哼一聲,轉身走進店裡。

「康齊,把今日那塊最好的肉切下來,煮了給大黃吃。咱們家的大寶貝,可不能餓著。」

院子裡的陽光正好,大黃狗趴在門口,吐著舌頭,像一位儘職儘責的護衛。

岑娥覺得,這一刻,比收到了什麼京城的稀罕物,都要踏實。

相城的風沙還冇停,京城的貴人就到了。

這次來的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巡查使,帶著一隊身著玄色勁裝的執杖儀仗,浩浩蕩蕩地進了北地城門。

訊息瞬間傳遍了大街小巷。

酒樓茶館裡,人們都在議論這位新晉的大紅人——肖懷宇,肖大人。

聽說他是寒門出身,十年苦讀,一朝金榜題名,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深受皇上倚重。

英繁酒樓裡,生意正忙。

岑娥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康齊在前廳招呼客人,門口那條威風凜凜的大黃狗突然站了起來,衝著街對麵呲出獠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汪!汪汪!」

街對麵,一頂青呢軟轎緩緩停下。

轎簾掀開,一隻穿著雲頭官靴的腳踏在了地上。

緊接著,一個身穿寶藍色織錦長袍,腰纏玉帶,手持摺扇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約莫三十歲上下,麵容清俊,下巴修得乾乾淨淨,鬢角梳得一絲不苟。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書卷氣,舉手投足間儘是儒雅從容,與這粗獷的北地格格不入。

正是當年那個為了前程拋棄岑娥的肖懷宇。

隻是如今,再也不似從前窮書生一般,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在炊餅攤子前等餅吃。

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

肖懷宇站在英繁酒樓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金字招牌,口裡喃喃了一句:「康英、康繁。」

顯然是瞭然這酒樓名字的寓意。

目光掃過門口那條齜牙咧嘴的大黃狗時,他微微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說來也怪,大黃在門口趴著,顧客們來來往往,它好似冇看見一般,從不主動齜牙。

此刻麵對這群不速之客,大黃卻炸毛一般,汪汪叫個不停。

肖懷宇換上一抹矜持的笑意,掩蓋住心裡的不悅,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走了進去。

大黃狗想要撲上去,卻被狗繩死死拉住了。

康齊不認得這張臉,但他猜到一個可能,那是姐姐每次想起,就會沉默很久的人。

肖懷宇一進門,喧鬨的酒樓瞬間安靜了不少。

官威。

那是長年累月在權勢堆裡浸淫出來的氣場。

肖懷宇雖未說話,但那雙含笑的眼睛僅僅掃視了一圈,就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他徑直走向櫃檯。

岑娥察覺酒樓的安靜,正抬起頭,目光與肖懷宇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

肖懷宇看著那個正在算帳的女人。

她比十年前更豐腴了些,眉眼間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風韻和堅韌。

哪怕隻是穿著一身普通的藕白色襖裙,在這煙火氣十足的酒樓裡,也像是一顆蒙塵的珍珠,熠熠生輝。

這就是他當年,棄之如敝履的女人?

肖懷宇心裡閃過一絲可惜,但更多的是一種失而復得的得意。

如今他位高權重,想要什麼樣的女人冇有?

可偏偏就是這一個,成了他心頭那點硃砂痣,是他抹不去的少年遺憾。

之前有位親戚來找他攀關係,跟他說岑娥去了哪裡,乾了什麼,他還不信。

可細查之下,才發現她真的嫁做人婦,還追著丈夫來了北地。

更不幸的是,丈夫短命,已然是個寡婦,帶著兒子。

多虧有霍淮陽護著,如今還開著酒樓,倒比從前的炊餅攤子體麵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