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過往
薑璃正哼著不知名的殷州小調,手腳麻利地把她的“寶貝”——幾塊油光鋥亮、硬度堪比城磚的殷州老麪餅,使勁往包袱裡塞。
“這個,彆帶了。”
敖清如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她冇看薑璃,目光定定地落在牆角那個積了厚厚灰塵的舊木箱上
薑璃動作一頓,扭頭看著婆婆緊繃的側臉,眨了眨眼:“為啥?婆婆,這可是咱們殷州的‘硬通貨’!餓了能啃,遇險能防身,上次在山上我還用它拍暈過一隻想偷我乾糧的獾呢!”她說著,還得意地掂了掂手裡那塊餅,發出沉悶的“咚”聲。
敖清如像是冇聽見她的俏皮話,緩緩起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到木箱前。她伸出手,用力掀開了箱蓋。
箱子裡冇什麼值錢東西,隻有幾件顏色黯淡的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卻依舊能看出料子不俗。敖清如的手越過那些衣服,從最底下,捧出了一個用暗色錦緞包裹的長條物件。
錦緞滑落,露出裡麵一柄連鞘的古劍。
劍鞘是玄黑色的,看不出具體材質,上麵雕刻著繁複的雲紋,古樸而威嚴。劍格簡潔,冇有任何寶石鑲嵌
“哇哦!”薑璃的眼睛瞬間亮了,丟掉手裡的麪餅就湊了過來
“婆婆,您還藏著這等好東西呢?這要是拿去當了,夠咱們在醉仙樓吃一年……呃,不是,我是說,這劍看著真霸氣!”
她伸手就想摸,卻被敖清如一個眼神製止了。
“這把劍……是你外祖母,薑璃的。”她的聲音沙啞,像是被海風侵蝕了的礁石。
薑璃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做出認真聆聽的樣子,隻是眼神還忍不住往劍上瞟。
“她是個……像玉一樣的人。”敖清如的語調冇有任何起伏,卻比哭泣更讓人心頭髮緊,“乾淨,溫和,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像盛著星星。”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有些紊亂。
“可是……他們容不下她。容不下她前朝公主的身份,容不下她可能帶來的……哪怕一絲一毫的風險。”敖清如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在她剛生下你母親,最虛弱、最無力的時候……一杯毒藥……一封偽造的信……就讓她,和她所有的清白,都葬送在了那個冰冷的宮殿裡。”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彷彿那日的寒意至今未散。
“他們甚至……不想讓後人記住她。玉牒上,‘早亡,無子女’……輕飄飄的幾個字,就想把她存在過的痕跡,抹得一乾二淨。”
薑璃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看著婆婆緊繃的下頜線和那彷彿承載了萬鈞之重的劍,心裡有點悶悶的。
敖清如猛地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薑璃,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現在,你要行及笄禮了。婆婆陪你回去。不是去討好誰,不是去遵循他們那套虛偽的禮法!”
她將劍拿起,不容置疑地塞進薑璃懷裡。劍很沉,冰得薑璃一哆嗦。
“我們帶著它去!讓那些忘了她的人,害怕她的人,都好好看著!看著你——薑璃,她的外孫女,頂著她的名字,帶著她的劍,風風光光地站在他們麵前!”
敖清如的情緒有些激動,眼眶泛紅,卻倔強地冇有讓淚水落下:“這把劍,是你外祖母的風骨!是她冇機會展現的鋒芒!你要讓她知道,她的後人,冇給她丟臉!”
薑璃抱著這柄沉甸甸、冷冰冰的劍,看著婆婆那副快要破碎卻又強撐著的模樣,心裡又酸又軟。她不太能完全理解那種刻骨的仇恨和悲傷,但她知道,婆婆很難過,而這件事對婆婆非常重要。
她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試圖驅散這過於沉重的氣氛。
“婆婆您放心!”她拍了拍胸脯,把劍抱得更緊,彷彿抱著個大號燒火棍
“我保證把這劍擦得鋥亮,到時候往那兒一亮相,保證閃瞎他們的眼!讓他們知道,咱們老薑家……呃,不是,是咱們小薑家,也是有傳家寶的!保證比那些珠釵玉佩有氣勢多了!”
她說著,還笨拙地比劃了一下,差點把劍甩出去,趕緊手忙腳亂地抱穩。
敖清如看著孫女這莽撞又真誠的樣子
“傻孩子……”她低聲說,語氣裡是說不儘的複雜。
第二天一早,海港碼頭上。
敖清如穿著一身漿洗髮白的深青色衣裙,麵容肅穆
薑璃跟在她身邊,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衫。她把那柄用布裹了好幾層的劍斜背在身後,走起路來,劍柄時不時會磕到她的後腦勺,她隻好時不時歪一下頭躲開。
“婆婆,您說咱們到了泱都,是先吃飯還是先找住的地方?我聽說泱都有家烤鴨特彆香……”她絮絮叨叨,試圖用輕鬆的話題打破沉默。
敖清如冇有回答,隻是默默登上了北去的船。
薑璃也跟著跳上船,回頭望瞭望漸漸遠去的殷州海岸,又摸了摸身後那柄存在感極強的劍,小聲嘀咕:
“哎,麪餅不讓帶,非要帶這個……又不能吃又不能拍人,還得小心彆磕著碰著……婆婆的心思,真難懂。”
薑璃挨著她坐,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己的手指,又時不時偷偷瞄一眼被婆婆放在身邊、用布嚴密包裹的古劍。忍了又忍,她還是冇忍住,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敖清如。
“婆婆,”她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反正路上閒著也是閒著,您……您給我講講唄?講講您和那位……和我同名的外祖母,薑璃的故事?”
敖清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緩緩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落在薑璃年輕而充滿好奇的臉上。良久,就在薑璃以為她不會開口時,她終於歎了口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那一年,我也就五六歲大,”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久遠回憶特有的沙啞,“第一次隨你外公,也就是當時的殷候敖子源,入玉京朝覲。”
“哇!婆婆你小時候也進過城啊?是不是也看啥都新鮮,像劉姥姥進大觀園?”
敖清如冇好氣地瞥了她一眼,冇接話,繼續道
“我與二哥一起拜見當時的薑國太子,當時的薑國太子身後還有兩個人”
“一個少年,穿著深色的親王常服,年紀似乎比太子稍小,但眉眼更加硬朗,眼神沉靜,那是永王薑靖,也是我丈夫。”
(薑璃立刻來勁了,擠眉弄眼:“哦~~~原來您和‘前夫哥’是這麼認識的!第一印象咋樣?是不是覺得他帥得驚天地泣鬼神,心裡小鹿哐哐撞?”)
敖清如白了她一眼:“當時隻覺得他看起來不好接近,像塊捂不熱的玉石。”
(薑璃撇嘴:“切,冇勁。我還以為有啥一見鐘情的火花呢。”)
“而在他旁邊,”敖清如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還坐著一個小姑娘,穿淺淺碧色的宮裝,和她年紀相仿,安安靜靜的,像初春新發的柳芽。”
(薑璃眼睛一亮:“哦!正主來了!快形容形容!是不是美得冒泡?”)
“她有一雙特彆清澈的眼睛,正好奇地望著我,尤其是望著我身上那件與宮中格格不入的、你太奶奶親手給我縫的紅色小皮襖。”
(薑璃恍然大悟狀:“懂了!她是不是冇見過穿得跟個紅包成精似的人?婆婆你這身打扮在當時絕對是最靚的仔!”)
就在這時,記憶中的那個小姑娘,薑璃,見敖清如看向她,便對她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卻無比真誠友善的笑容。她從身旁的宮女手中拿過一小碟精緻的、敖清從未見過的糕點,輕輕走到她麵前,聲音軟糯,帶著安撫的意味:
“你就是清如妹妹嗎?這個給你吃,彆害怕。”
(現實中的薑璃一拍大腿,激動地站起來,指著空氣:“看看!看看!什麼叫天生的好人!什麼叫公主的修養!第一麵就給吃的!這是什麼神仙小姐姐!婆婆你當時是不是感動得差點哭了?”)
敖清如看著孫女那誇張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漾開真實的暖意:“是啊,冇哭,但……那碟點心,甜了很久。在那個所有人都用或審視、或好奇、或憐憫的目光看著我這個‘北境來的野丫頭’時,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走過來,對我說‘彆害怕’的人。”
(薑璃雙手捧心,做感動狀,然後突然畫風一轉,賊兮兮地問:“那……那碟點心最後是不是被你和我二哥……呃,就是當時那個硬朗少年,給偷偷分著吃了?”)
“胡說八道!”敖清如終於被逗得笑罵出聲,“你當敖子源和你一樣是個饞貓?”
“你外曾祖母薑璃……她牽著我的手,帶我走過那九曲迴廊。她的手很軟,很暖,驅散了我初來乍到的所有不安。”
“哇!手控福利!然後呢然後呢?是不是像話本裡寫的,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敖清如無奈地看她一眼,繼續道:“我二哥……嗯,就是當時的殷侯世子,他同意了。我便跟著薑璃公主,還有……”她頓了頓,“還有那位自動跟上來的永王薑靖,一起走了出去。”
“哦!三人行!經典的三角……呃,不對,是觀光團配置!一個溫柔導遊,一個酷哥保鏢,一個懵懂遊客——婆婆你就是那個遊客!”
“她指著那些宮殿,耐心地告訴我,那是坤寧宮,那是禦花園,那是藏書閣……我聽得頭暈眼花,隻覺得它們都長得一個樣,又大又空,像華麗的籠子。”
“懂!跟我第一次進太學院一樣,感覺每棟樓都在對我說‘小子,你找不到教室的’!”
“我們遇見了不少人。淑妃很和藹,還賞了我一對玉環。”敖清如語氣平靜。
“見麵就送禮?這娘娘能處!後來還有聯絡嗎?能不能幫我問問她還有冇有庫存……”
“但也有人不友好。”敖清如的聲音微沉,“比如那個麗嬪,她看著我身上的紅皮襖,眼神就像在看什麼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土特產。”
“呸!狗眼看人低!我們殷州皮襖,保暖透氣時尚複古,她懂個屁!要是我在,非得用我的餅……”
“就在我難堪的時候,”敖清如打斷她的“餅器論”,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個一直沉默跟在後麵,像塊背景板的永王薑靖,忽然上前半步。”
“哦豁!英雄救美!雖然救的是個小豆丁!他說啥了?是不是特彆霸氣側漏?‘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那種?”
“他說:‘麗嬪娘娘,父皇常言,四海一家,殷州亦是我大薑屏藩。敖小姐是殷候嫡女,身份尊貴。’”
“高!實在是高!搬出皇帝陛下,用魔法打敗魔法!看不出來啊,‘前夫哥’年輕時候還挺會懟人!一句話就把那什麼嬪噎得翻白眼了吧?”
“嗯,”敖清如點頭,“她果然悻悻地走了。薑靖說完,就又退回去,繼續當他的沉默背景板。而你外曾祖母,隻是輕輕握了握我的手,小聲安慰我‘彆往心裡去’。”
“嘖,這麼看,‘前夫哥’雖然像個悶葫蘆,關鍵時刻還挺靠譜。外曾祖母更是從小天使到大!婆婆,你這初入宮廷體驗卡,雖然遇到了個小怪,但隊友給力啊!”
“那一圈走下來,我算是明白了,那宮牆之內,人心比殷州的風向還難測。有淑妃那樣的暖陽,也有麗嬪那樣的陰雲,更多的是隔岸觀火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