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趟門不得撒歡玩?
出發那日,儀仗簡便,但護衛精良。敖承澤一身月白常服,更顯清俊沉穩,騎在馬上,與坐在馬車裡、不斷掀開車簾向外張望的薑璃形成了鮮明對比。
兩人在公開場合,依舊是規矩守禮的世子與郡主。
敖承澤驅馬靠近車窗,聲音平和:“郡主,此行路途遙遠,若有不適,請隨時告知。”
薑璃放下車簾,端坐回去,語氣是標準的宗室貴女範兒:“有勞世子費心,本宮知曉了。”
然而,當車隊駛出泱都,官道上人煙漸稀,薑璃立刻原形畢露,又把腦袋探了出來,深深吸了一口郊外自由的空氣,對著敖承澤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敖承澤彷彿背後長眼,頭也冇回,淡淡飄來一句:“郡主,注意儀態。”
薑璃:“……哼!”(悻悻縮回車裡)
旅途漫漫,起初幾日還算平靜。薑璃雖好奇,但也勉強耐著性子。直到進入江南地界,水網密佈,風光旖旎,她的玩心再也按捺不住。
這一日,車隊在一條清澈的河邊休整。薑璃藉口“采集水邊藥用植物”,一溜煙就跑冇了影。敖承澤處理完手頭公務,抬頭髮現人不見了,眉頭立刻皺起,帶著侍衛沿河尋找。
結果,在距離車隊二裡外的一處河灣,找到了正卷著褲腿,站在及膝深的河水裡,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樹枝,全神貫注準備紮魚的薑璃。裙襬濕了大半,臉上還濺了水珠,笑得像個偷吃到糖的孩子。
敖承澤站在岸上,看著陽光下她靈動的身影和燦爛的笑容,責備的話到了嘴邊,卻莫名嚥了回去,隻剩下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和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郡主,”他提高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河水寒涼,小心著涼。我們該啟程了。”
薑璃聞聲回頭,看到他,吐了吐舌頭,意猶未儘地走上岸,一邊擰著濕掉的裙襬,一邊小聲抱怨:“就差一點就紮到了……這裡的魚真肥……”
敖承澤示意侍女拿來乾爽的披風給她披上,語氣聽不出情緒:“郡主若喜歡,到了驛館,讓人去市集買來便是。”
薑璃裹緊披風,眨眨眼:“買的哪有自己抓的有趣?”
敖承澤:“……”(無法反駁,但心很累。)
類似的戲碼,在接下來的旅程中不時上演。不是沉迷於某個小鎮的特色小吃攤忘了集合時間,就是被路邊的雜耍班子吸引駐足,差點走丟。敖承澤一邊要處理公務,巡視地方,覈對賬目,一邊要分神盯著這位永不消停的郡主,隻覺得這趟差事比在兵部練兵還要耗費心神。
然而,看著薑璃那雙重新變得亮晶晶的、充滿了探索慾望的眼睛,看著她因為嚐到一塊新式糕點而滿足眯起的樣子,敖承澤覺得,這點辛苦似乎……也還不賴。
(敖承澤內心OS):“罷了,隻要她平安開心,隨她鬨去吧。總比在泱都惹出更大亂子強。”
這一日,他們抵達了江南重鎮——錦官城。此地以織錦和藥材集散聞名
車隊儀仗抵達錦官城門外,早已收到訊息的當地官員身著官袍,帶著屬吏和鼓樂隊,整齊列隊等候。知府大人理了理官帽,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準備迎接來自京城的貴胄。
敖承澤率先下馬,舉止從容,與迎上來的知府等人見禮。雙方寒暄已畢,知府目光向後掃去,隻見馬車簾幕低垂,不見動靜。他小心翼翼地向敖承澤詢問道:“世子爺,不知永嘉郡主殿下……可否需要下官等上前拜見?已為郡主備好軟轎,請郡主移駕行館。”
敖承澤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轉身走向那輛安靜的馬車,沉聲喚道:“郡主?”
車內無人應答。
他心中頓感不妙,伸手輕輕掀開車簾一角——車內空空如也,隻有一方坐墊上似乎還殘留著被人匆忙起身的褶皺,旁邊小幾上還放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江南異物誌》。
敖承澤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無奈和“果然如此”的情緒。他放下車簾,轉過身,麵對一臉疑惑的錦官城官員們,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持重的模樣,隻是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僵硬:
“郡主……舟車勞頓,身子略有不適,已在車中歇下,不便打擾。先行移駕行館吧。”
知府等人雖覺有些奇怪,但見世子如此說,也不敢多問,連忙稱是,引著車隊和那輛“睡著”了郡主的馬車,浩浩蕩蕩往城內行館而去。
一進行館,揮退左右,敖承澤立刻召來自己的貼身侍衛長,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人呢?什麼時候跑的?往哪個方向去了?”
侍衛長一臉愧疚:“屬下失職!臨近城門時,郡主說車內氣悶,要開窗透氣,之後……之後屬下等注意力都在前方儀仗與城防交接上,一不留神,郡主她……就不見了。看方向,似乎是朝著城西去了,那邊……好像是錦官城最繁華的市集所在。”
敖承澤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敖承澤內心OS):“就知道會這樣!這才消停了幾天!錦官城人生地不熟,她也敢亂跑!”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吩咐:“你帶一隊人,換上便服,立刻去城西市集暗中尋找。記住,不要聲張,找到人之後,遠遠跟著,確保安全即可,若非必要,不要驚擾她。”他太瞭解薑璃了,若是大張旗鼓地去“抓”,指不定這丫頭為了躲避,能做出什麼事來。
“是!”侍衛長領命,匆匆而去。
敖承澤則轉身,臉上重新掛上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去應付前來拜會的地方官員和士紳。他一邊與眾人談笑風生,討論絲綢產量、藥材行情,一邊心分二用,腦子裡飛速運轉,推測著薑璃可能感興趣的地方——小吃攤?藥材鋪?還是賣稀奇古怪玩意兒的雜貨店?
而此刻的城西市集,薑璃正如魚得水。
她就像一隻被放歸山林的小獸,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香料、藥材、染布混合的複雜氣味,在她聞來卻如同仙樂。
“哇!這個雲片糕好薄!”
“咦?這家藥鋪的茯苓成色真不錯!”
“快看!那邊有賣木偶戲的!”
她手裡已經捏了好幾包剛買的零嘴,眼睛還在不斷搜尋著下一個目標,完全忘了自己“偷跑”的身份,也忘了某個世子此刻正如何的“心焦”。
直到她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駐足,看著老師傅靈巧地捏出一個栩栩如生的鳳凰時,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空癟不少的荷包,小聲嘀咕:“好像……錢帶得不太夠……”
就在這時,她敏銳地感覺到似乎有幾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不動聲色地用眼角餘光瞥去,發現不遠處有幾個穿著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漢子,似乎在不近不遠地跟著她。
(薑璃內心OS):“不是吧?初來乍到,業務就拓展到江南了?我這名聲傳得夠遠的啊!還是說……是敖承澤那傢夥派來的?”
她眼珠子一轉,非但冇有害怕,反而起了玩心。她故意鑽進人多的地方,七拐八繞,利用身材小巧靈活的優勢,試圖甩掉“尾巴”。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除了敖承澤派來的侍衛,還有另外一撥人,也悄然注意到了這個行為跳脫、衣著雖普通卻難掩靈秀之氣的“外鄉”少女。一場因她而起的小小風波,正在這繁華的錦官城集市上,悄然醞釀。
敖承澤在行館中,聽著侍衛一次次回報“跟丟了”、“又找到了”、“郡主在跟賣梨膏糖的討價還價”、“郡主差點跟人撞上”……隻覺得這江南的公務,怕是比北境的刀光劍影還要考驗人的心性。
薑璃最終還是被敖承澤派出的侍衛“請”回了行館。一進為她準備的精舍,就見敖承澤麵沉如水地站在廳中,周身的氣壓低得能凝出水來。
房門在侍衛身後輕輕關上。敖承澤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壓不住翻騰的怒火,劈頭蓋臉便是一頓訓斥:
“薑璃!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人生地不熟你也敢亂跑?!萬一出了什麼事,你讓我……如何向皇爺爺交代?!你的規矩呢?你的身份呢?都就著點心吃進肚子裡了嗎?!”
他顯然是氣急了,連平日裡恪守的“郡主”、“臣”之類的稱呼都省了,直接連名帶姓。
薑璃本來還有點小心虛,一聽他這語氣,叛逆勁兒“噌”就上來了。她小腰一叉,下巴一揚,拿出了十足的宗室長輩架勢:
“敖承澤!你吼什麼吼?!我是你長輩!我是你表姑!有你這麼跟表姑說話的嗎?你不尊重長輩!”
敖承澤被她這倒打一耙氣得冷笑一聲,上前一步,身高帶來的壓迫感十足:“表姑怎麼了?你比我年紀小!”
“小也是你長輩!”薑璃毫不示弱,踮起腳尖試圖在氣勢上不輸太多,“輩分擺在這兒!你見了我就得客氣點!再敢冇大冇小,我……我告訴我舅舅去!”
“你去啊!”敖承澤也是火冒三丈,口不擇言,“你以為皇爺爺不知道你什麼德行?他要是知道你又在外麵……”
“我怎麼了?我不過是出去逛逛市集,體察民情!比你在這對著那些官員假笑真實多了!”薑璃打斷他,忽然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眼睛眯了起來,帶著點狡黠和挑釁,“哦——我知道了,你就是在公報私仇!就因為我不聽你的,你就借題發揮!敖承澤,你心胸狹隘!”
“我狹隘?!”敖承澤簡直要被她這胡攪蠻纏的邏輯氣笑,“我若是狹隘,剛纔在城門口就該讓人把你從哪個點心鋪子裡揪出來!讓你在錦官城大小官員麵前把皇室的臉麵丟儘!”
“你才丟臉!”薑璃跳腳
“再說了,那你還是我大……”
她話說到一半,嘴巴被敖承澤的手一下子猛地按住,那個“哥”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敖承澤,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裝鎮定,但氣勢明顯弱了下去。
“你……你胡說什麼!”他額角青筋直跳,“此事豈能掛在嘴邊?!宗法禮製在上,私下結拜已是……已是大不韙!若傳揚出去,成何體統?!”
看著他這副驚慌失措、嚴守禮法規矩的樣子,薑璃反而更來勁了,她雙手抱胸,歪著頭,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喲,現在知道怕了?當初在殷州海邊對著月亮磕頭的時候,怎麼冇想起‘體統’大哥?敖承澤,你叫都叫了,現在想不認賬?‘二妹’這兩個字,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你!”敖承澤被她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臉都憋得有些發紅。他自幼受皇家教育,克己複禮,將那次的衝動結拜視為少年時一次珍貴的、卻也必須深埋心底的秘密。此刻被薑璃如此輕易又混不吝地捅破,他隻覺得心驚肉跳,彷彿下一刻皇帝的斥責和宗人府的詢問就會降臨。
(敖承澤內心OS):“祖宗!她怎麼敢……她怎麼什麼都敢說!”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跟她講道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郡主!此事關乎皇家顏麵,關乎你我清譽,絕非兒戲!請……請您慎言!”
薑璃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恨不得把“結拜”兩個字塞回她肚子裡的模樣,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撇撇嘴:
“行行行,看把你嚇的。不說就不說唄。”她擺擺手,一副“你真冇勁”的表情,“反正我心裡記著就行。你敖承澤,就是我薑璃磕過頭、拜過把子的兄弟!這事,天地月亮都知道,你賴不掉!”
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眼神清澈坦蕩,彷彿在陳述一個像“太陽東昇西落”一樣簡單的事實,完全冇有敖承澤心中的那些彎彎繞繞和禮法枷鎖。
敖承澤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混不吝的樣子,隻覺得一陣無力。他知道,跟這位“二妹”講宗法禮製,簡直是對牛彈琴。他所有的擔憂、所有的規矩,在她那套“我認定了就是道理”的邏輯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決定放棄在這個問題上與她糾纏,否則遲早被她氣死。他轉移了話題,語氣帶著疲憊和一絲認命:
“……晚膳已經備好了。錦官城的蟹粉獅子頭和櫻桃肉還算有名,郡主若是餓了,便用些吧。”
薑璃一聽有吃的,眼睛頓時亮了,剛纔那點“爭執”瞬間拋到九霄雲外,歡呼一聲:“這還差不多!快端上來!我都餓扁了!”
看著她瞬間陰轉晴、注意力全被美食吸引的樣子,敖承澤站在原地,心情複雜。他一方麵慶幸她終於消停了,另一方麵,卻又因為她那句“你賴不掉”而心緒難平。
接下來的幾日,敖承澤忙於公務,巡查織造局,檢視庫藏藥材,與地方官員士紳周旋。薑璃則被他勒令待在行館“休息”,美其名曰“初來乍到,水土不服,需靜養”。
薑璃哪裡是閒得住的人?頭兩天還勉強靠著研究行館裡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花草打發時間,到了第三天,就又開始蠢蠢欲動。
“我就去附近逛逛,絕對不走遠!”她信誓旦旦地向敖承澤派來“照顧”(實為看守)她的侍女保證,“你看,這錦官城的街巷我都記熟了!”她指著自己歪歪扭扭畫的行館周邊地形圖。
侍女們哪敢做主,隻能苦著臉勸慰。
薑璃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她捂著肚子,皺著小臉:“哎呀,我突然肚子疼,許是昨日那蟹粉獅子頭吃多了……我得去趟茅房!”
她鑽進淨房,半晌不出來。侍女在外焦急等候,終於忍不住出聲詢問,裡麵卻傳來薑璃虛弱的聲音:“……不行,還得再等等……你們先去幫我問問世子,有冇有備著藿香正氣丸?”
支開了一個侍女,她又對另一個說口渴想喝特定的桂花飲子……如此這般,聲東擊西,趁著守衛鬆懈的片刻,她再次成功地從行館一處偏僻的側門溜了出去。
這一次,她目標明確——錦官城最大的藥材集市,“百草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