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秋獵
禦書房內,熏香嫋嫋。皇帝敖哲正批閱著奏摺,福海公公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稟報:“陛下,永嘉郡主在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相商。”
皇帝筆尖未停,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縱容和頭疼:“讓她進來。朕倒要看看,她又有什麼‘要事’。”
片刻後,薑璃端著一個紅木食盒,邁著(自以為)端莊優雅的步子走了進來。她今日難得穿了身符合郡主規製的宮裝,隻是那步子邁得,總讓人覺得她下一秒就要撩起裙子狂奔。
薑璃(規規矩矩行禮,聲音甜得能齁死人)
“永嘉給皇舅舅請安!舅舅日理萬機,辛苦了!永嘉特意燉了盅湯來給您補補身子!”
皇帝抬眸,看了眼那食盒,又看了眼薑璃臉上那過於燦爛、明顯寫著“無事獻殷勤”的笑容,淡淡道:“放那兒吧。說吧,這次又闖什麼禍了?是抄《女則》的墨汁打翻了染了地毯,還是又用你那餅把哪個嬤嬤嚇哭了?”
薑璃(立刻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舅舅!您怎麼能這麼想永嘉呢!永嘉是那樣的人嗎?我最近可乖了,天天抄書,手都快抄出繭子了!這湯是我親手燉的,用的是殷州婆婆教的古法,清心潤肺,最是解乏!”
她邊說邊打開食盒蓋子,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草藥和某種焦糊氣味的味道瀰漫開來。隻見湯盅裡,湯汁顏色深沉,漂浮著幾根疑似藥材的根莖,以及幾塊燉得過於爛糊、看不出原型的肉塊。
皇帝看著那碗賣相感人的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薑璃(渾然不覺,熱情推薦):“舅舅您快嚐嚐!我燉了好幾個時辰呢!婆婆說,這湯喝了能強身健體,耳聰目明,尤其是對判斷力特彆好!比如……判斷誰纔是真正關心您、又能給秋獵增光添彩的人才!”
圖窮匕見。
皇帝終於放下硃筆,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繞了這麼大圈子,是想跟朕去秋獵?”
薑璃(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猛點頭):“舅舅英明!永嘉聽說秋獵可好玩了!駿馬奔騰,旌旗招展,勇士們彎弓射大雕!永嘉在殷州也跟著婆婆打過獵,認識好多野獸腳印和草藥,說不定能幫上忙呢!而且……”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表情神秘:
“我還可以幫舅舅盯著點那些老……呃,那些功勳卓著的老臣們!萬一他們年紀大了,騎馬不小心閃著腰,或者被林子裡什麼不認識的毒蟲咬了,我還能及時救治!我這可都是為了舅舅的秋獵能順利圓滿啊!”
皇帝看著她那副“我全是為你著想”的小模樣,氣笑了:“朕看你是想在獵場撒歡,順便找機會用你的餅拍幾隻兔子吧?”
薑璃(被戳穿心思也不惱,反而理直氣壯):“拍兔子怎麼了?那也是為秋獵做貢獻!豐富晚餐菜品!舅舅,您就帶我去嘛!我保證乖乖的,絕對不惹事!最多……最多就是偶爾路見不平,拔餅相助一下下?”
她扯著皇帝的袖子,開始耍賴:“舅舅——您看我在宮裡都快悶出蘑菇了!再不放我出去見見風,我這點從殷州帶來的‘質樸’都要被宮裡的規矩磨冇了!那多可惜啊!您不是還誇我‘思路清奇’嗎?帶我去,保證給秋獵增加不一樣的樂趣!”
皇帝被她晃得頭暈,又想起她之前幾次“清奇思路”帶來的“意外效果”,沉吟片刻。帶她去,固然有風險,但這丫頭或許真能攪動一下那群老傢夥們固化的局麵,帶來些意想不到的變數。
“罷了,”皇帝終於鬆口,“準你隨行。”
薑璃(歡呼雀躍):“謝謝舅舅!舅舅最好了!”她立刻把湯往皇帝麵前又推了推,“舅舅快喝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皇帝看著那碗依舊散發著古怪氣味的湯,沉默了一下,對福海道:“賞你了。”
福海公公:“……老奴,謝陛下、郡主恩典。”
薑璃纔不管湯的歸宿,心願達成,她像隻快樂的小鳥,行禮告退,飛奔出禦書房,準備回去好好“裝備”一下她的秋獵之行。
看著她歡脫的背影,皇帝搖了搖頭,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意。秋獵,不僅是狩獵,更是朝堂勢力、宗室子弟展現實力、暗中較量的舞台。把這顆“小石子”丟進去,想必會濺起不少水花。
薑璃得到皇帝首肯,正摩拳擦掌準備在秋獵場上一展殷州女獵手的風采(主要目標是試驗用麪餅遠程打擊野兔的可行性),訊息卻不脛而走。
翌日早朝,金鑾殿上,以鎮國公馮莽和那位考據學家孫學士為首,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文武大臣。
鎮國公馮莽(聲若洪鐘,一臉“憂國憂民”):“陛下!秋獵乃國之大事,旨在演練武備,彰顯國威!參與者皆為宗室子弟、有功將士,秩序井然,法度森嚴!永嘉郡主雖身份尊貴,然終究是女子,且年幼頑劣,更兼其名號……呃,特殊。若讓其參與,恐於禮不合,於製不符,更恐衝撞了獵場肅殺之氣,有礙國運啊!”
孫學士(引經據典,唾沫橫飛):“陛下!臣夜觀星象,兼考《禮經》,秋獵屬金,主殺伐,女子屬陰,參與此等陽剛殺伐之事,大為不吉!況郡主身份特殊,若在獵場有絲毫閃失,臣等萬死難贖!更恐予人口實,說陛下因私廢公,為了……為了一個女子,亂了祖宗定下的規矩!”
其他勳貴文官(紛紛附和):
“是啊陛下!獵場刀劍無眼,流矢橫飛,郡主金枝玉葉,豈可涉險?”
“圍場之內,男子赤膊搏殺,汗流浹背,郡主在場,實在有傷風化!”
“若開此先例,日後其他宗室女眷紛紛效仿,豈不亂了套?”
一時間,朝堂之上反對之聲此起彼伏,道理一套接著一套,從禮法到天象,從安全到風化,將薑璃參與秋獵的可能性批得一無是處,上升到了動搖國本的高度。
皇帝敖哲端坐龍椅,麵沉如水。他深知這些老臣的真實意圖,但也明白,眾怒難犯,尤其是當這些人抱團拿著“祖製”、“禮法”說事時,即便是帝王,也不能輕易無視。
他看了一眼站在宗室隊列中,臉色焦急卻無法開口的瑞王和敖承澤,心中歎了口氣。這丫頭,終究是成了各方勢力角力的焦點。
下朝後,皇帝回到禦書房,揉了揉眉心。福海公公悄聲稟報:“陛下,永嘉郡主……已經在外麵候著了,看樣子是聽說朝堂上的事了。”
“讓她進來。”
薑璃走了進來,冇了昨日的歡脫,小臉繃得緊緊的,眼圈甚至有點發紅,但眼神裡更多的是不服氣和憋悶。她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冇像往常一樣撲過來扯袖子。
皇帝(語氣平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你都知道了?”
薑璃(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嗯……他們說我不吉利,會壞了國運,還說我會被箭射死,會帶壞風氣……舅舅,我在殷州跟著婆婆采藥,山裡豹狼虎豹都冇把我怎麼樣,怎麼到了他們嘴裡,我比山裡的熊瞎子還危險了?”
她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倔強的光
“他們就是不想讓我去!嫌我礙事!嫌我頂著‘薑璃’這個名字,在他們眼前晃悠!”
皇帝(冇有否認,隻是淡淡道):“眾意難違。朕是一國之君,不能不顧及朝臣們的意見,尤其是……當他們搬出祖宗禮法的時候。”
薑璃沉默了。她明白皇帝舅舅的難處,那股無形的、名為“規矩”和“傳統”的力量,有時候比真刀真槍還可怕。她可以胡攪蠻纏對付具體的刁難,卻很難正麵抗衡這種集體性的、冠冕堂皇的排斥。
秋獵當日,皇家圍場旌旗招展,號角連天。
皇帝敖哲高踞觀獵台,目光銳利地掃過下方整裝待發的宗室子弟與勳貴兒郎。一年一度的秋獵,是展示勇武、博取聖眷的絕佳機會,也是各方勢力暗中較量的延伸。
“開始!”隨著司禮官一聲高喝,駿馬嘶鳴,青年才俊們如離弦之箭,策馬湧入廣闊的獵場,引得圍觀眾人陣陣喝彩。皇帝微微頷首,對今年子弟們的精氣神似乎頗為滿意。
然而,這份莊重熱烈的氣氛,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一名連滾帶爬衝上觀獵台的內侍打破了。
“陛、陛下!不好了!”內侍臉色慘白,氣都喘不勻,“永嘉郡主……郡主她……不見了!長春宮的人說,一早去請安就冇了人影,隻、隻留下一張字條!”
皇帝眉頭瞬間鎖緊,接過福海遞上的字條,隻見上麵用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字寫著:“舅舅我去采藥啦!絕對聽話!(畫了個笑臉和一塊餅)”
皇帝捏著字條,額角青筋跳了跳。他就知道!這丫頭絕不會老老實實在宮裡待著!
幾乎就在同時,觀獵台下,瑞王府的隨行人員休息區裡,也發生著一段插曲。
敖承澤因前次“協助私自出宮”被罰禁足剛解不久,今日被瑞王勒令必須全程跟在身邊“學習觀摩”,不得參與狩獵,正憋悶得無聊,藉口更衣溜達到自家隨行宮女們暫時休整的帳篷附近。
他剛繞過一輛堆放雜物的大車,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穿著瑞王府低級侍女服飾、身形卻異常靈巧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一個大籮筐後麵,手裡還拿著個小鏟子,對著一叢灌木比比劃劃,嘴裡唸唸有詞:
“嗯……這個好像是婆婆說的止血草……這個不行,有毒……咦?這底下會不會有茯苓?”
敖承澤(瞳孔地震,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薑——!!你怎麼在這兒?!還這副打扮?!”
那“小宮女”被嚇得一個激靈,手裡的鏟子差點飛出去。她猛地回頭,隻見她臉上不知在哪蹭了幾道泥灰,髮髻梳得歪歪扭扭,套著那身明顯不合身的侍女衣服,懷裡還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些什麼。
薑璃(看清是敖承澤,瞬間從驚慌切換到“自己人”模式,拍了拍胸口,冇好氣地小聲抱怨)
“大哥!你嚇死我了!走路冇聲的啊?我這不是響應舅舅號召,來外圍采藥嘛!”
敖承澤(簡直要抓狂,把她拉到更隱蔽的角落,氣得語無倫次)
“采藥?!你管這叫采藥?!你這是混進我家的隊伍!還穿成這樣!我父王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宮裡都傳遍了你跑了,陛下正發火呢!”
薑璃(理直氣壯地拍了拍身上的侍女服)
“這不叫混!這叫戰略性協作!我不以郡主身份來,不給朝廷添麻煩,借用一下你家宮女的身份掩護,合情合理!再說了,我這真是來采藥的,你看!”
她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幾株蔫了吧唧的草
“這都是好東西!關鍵時刻能救命!不比他們射幾隻兔子鹿有用?”
敖承澤(看著她手裡的“雜草”,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你……現在立刻!馬上!跟我回去!我找人悄悄送你回宮!”
薑璃(一把甩開他的手,梗著脖子)
“我不!我好不容易出來的!憑什麼回去?大哥,你就當冇看見我!我保證不惹事,就在這附近轉轉,采完藥我就自己找地方蹲著,絕對不連累你!”
敖承澤(快哭了)
“二妹!表姑姑!祖宗!你這模樣,這行為,本身就是最大的‘事’!你知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鎮國公他們正愁抓不到把柄呢!”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和說笑聲由遠及近,似乎是幾位宗室子弟狩獵歸來,正朝著休息區這邊走來。
敖承澤臉色大變,也顧不上爭論了,情急之下,一把拉起薑璃,將她猛地塞進了旁邊那個裝滿了備用營帳繩索和雜物的大籮筐裡,順手扯過一塊臟兮兮的苫布蓋了上去。
敖承澤(隔著苫布,咬牙切齒地低聲警告)
“閉嘴!彆出聲!敢動一下我就……我就把你供出去!”
籮筐裡的薑璃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帶著笑意
“哦。”
那幾個宗室子弟說笑著走過,並未留意這個角落。
好不容易打發走那幾位宗室子弟,敖承澤心驚膽戰地將薑璃從籮筐裡“撈”出來,連拉帶拽地將這個燙手山芋弄回了自己的專屬帳篷。
敖承澤(一把將薑璃按坐在鋪著獸皮的矮榻上,壓低聲音,如同麵對一顆隨時會炸的炮仗)
“我的小祖宗!你就在這裡待著!哪兒也彆去!一步都不準離開!我讓人給你送點吃的來,你吃飽了就……就自己玩會兒,等我狩獵儀式結束,立刻想辦法送你回去!”
薑璃(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好奇地打量這頂寬敞華麗的帳篷,撇撇嘴)
“知道啦知道啦,囉嗦!你這帳篷看著挺結實,就是有點悶……誒,那盤果子我能吃嗎?”
敖承澤胡亂點頭,再三警告她不準出聲不準露麵,這才憂心忡忡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趕緊出去應付他父王和接下來的流程了。他心想,帳篷外有親兵守著,裡麵這丫頭隻要不主動作妖,應該能暫時安全。
然而,敖承澤千算萬算,算漏了一點——他帳篷所在的區域,緊鄰著負責宗室子弟後勤保障的區域。他剛離開冇多久,一位負責協調雜役、並不認識薑璃的管事嬤嬤,因為廚房人手突然短缺,正風風火火地四處抓壯丁。
這位嬤嬤一眼就瞧見了敖承澤帳篷外站著的、穿著瑞王府低級侍女服的薑璃(她剛纔出來透氣,被嬤嬤逮個正著)。
管事嬤嬤(語氣急促,不容置疑)
“你!對,就是你!愣著乾什麼?廚房忙不過來了,趕緊跟我去幫忙切菜揉麪!世子爺這邊自有彆人伺候!”
薑璃(眨了眨眼,還冇反應過來)
“啊?我?我去廚房?”
管事嬤嬤(不耐煩地拽她)
“廢話!難不成讓你去打獵?快點的!耽誤了貴人們的膳食,你擔待得起嗎?”
薑璃腦子飛快一轉:去廚房?好像……比待在帳篷裡乾等著有意思多了?而且還能近距離接觸食材!她立刻放棄了表明身份的念頭,反而露出了一個“乖巧順從”的笑容:
“是是是,嬤嬤,我這就去!我力氣可大了,揉麪最在行!”
於是,一心以為抓到個勞力的管事嬤嬤,就這樣把大泱朝的永嘉郡主,風風火火地拎進了秋獵場臨時搭建的、熱火朝天的大廚房。
廚房裡煙霧繚繞,香氣(和糊味)混雜,廚子、幫廚、雜役們忙得腳不沾地。嬤嬤把薑璃往一個堆滿了麪粉的木盆前一推
“你!負責把這三大盆麵揉了!要揉得勁道!這可是給陛下和王爺們預備的點心坯子!”
薑璃(看著那巨大的木盆和雪白的麪粉,眼睛瞬間亮了,摩拳擦掌)
“好嘞!嬤嬤您放心!揉麪我可是專業的!”
她想起婆婆教她做餅的訣竅,挽起袖子(完全忘了自己還穿著侍女服),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深吸一口氣,就開始……哐哐哐地砸麵!
周圍的廚娘們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隻見這新來的“小宮女”揉麪不像揉麪,倒像是跟麪糰有仇,每一次下壓都帶著一股子要把盆底鑿穿的狠勁,那麪糰在她手裡被抻、拉、摔、打,發出沉悶的響聲。
廚娘甲(小聲對廚娘乙說)
“這丫頭哪兒來的?手勁忒大!這麵揉出來,怕不是能做磚頭?”
薑璃(耳尖聽到,得意地一揚下巴)
“這你們就不懂了!麵揉得越狠,吃起來越筋道!做出來的餅纔夠硬……呃,是夠香!”
她乾得興起,完全沉浸在了“製作殷州特供級彆硬餅”的快樂中,甚至開始指揮起旁邊的人:
“水少了!再加點!”
“火候不對!這餅得用小火慢烤,外酥裡嫩……哦不,是裡外都硬!”
“有肉糜嗎?給我來點,我給你們露一手殷州肉餡夾餅!”
就在薑璃揮汗如雨,準備把她那套“殷州餅學”在皇家廚房發揚光大時,帳篷區那邊,應付完儀式、急匆匆趕回來的敖承澤,看著空蕩蕩的帳篷和門口一臉茫然的親兵,隻覺得眼前一黑。
敖承澤(聲音都在發抖):“人呢?!我讓你們看著的人呢?!”
親兵(惶恐):“世子,剛、剛被後勤的劉嬤嬤叫去廚房幫忙了……”
敖承澤(差點一口氣冇上來):“廚——房——?!!”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薑璃拿著她那塊標誌性麪餅在廚房裡“大殺四方”,或者乾脆在給皇帝舅舅的點心裡下“殷州特產”草藥的情景……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快!快去廚房!!!”敖承澤再也顧不得儀態,拔腿就朝著炊煙升起的方向狂奔而去。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參加秋獵,而是在進行一場心臟承受能力的極限測試。
而此刻的廚房裡,薑璃正舉著一個剛剛出爐、顏色焦黃、硬度可疑的“試驗品”第一號餅,熱情地遞給管事嬤嬤:“嬤嬤您嚐嚐!絕對提神醒腦,飽腹抗餓!”
管事嬤嬤看著那塊彷彿能砸死狗的餅,臉上的表情一言難儘……
敖承澤像一陣風似的衝進熱火朝天的廚房,目光急速掃過每一個忙碌的身影——揉麪的、切菜的、看火的——唯獨冇有那個讓他心驚膽戰的小宮女。
“剛纔被劉嬤嬤帶來的那個丫頭呢?!”他抓住一個幫廚,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幫廚被世子爺的臉色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答:“回、回世子,劉嬤嬤說這邊麵揉得差不多了,讓她去、去馬廄那邊幫忙給王爺們的坐騎梳毛了……”
馬廄?!
敖承澤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馬廄那邊魚龍混雜,多是各府帶來的馬伕和低級雜役,而且位置相對偏僻……
他再顧不上多問,轉身又朝著馬廄的方向狂奔,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千萬彆出事!
與此同時,馬廄旁的草料場邊。
薑璃正拿著一把大梳子,有模有樣地給一匹通體烏黑、神駿非凡的高頭大馬梳理著鬃毛。她嘴裡還嘀嘀咕咕:“馬兄啊馬兄,你這毛色真亮,一看就是好馬!比宮裡那些走路都要數著步子的強多了!等會兒我給你找點婆婆說的紫苜蓿加餐……”
她乾得投入,完全冇注意到,不遠處的涼棚下,幾位剛剛下場休息、正在飲茶的老勳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針,冷冷地釘在了她的身上。
正是鎮國公馮莽、安遠侯李魁,以及另外兩位與他們交好的老將。
安遠侯(眯著眼,壓低聲音):“馮公,你看那個梳馬的丫頭……像不像?”
鎮國公(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死死盯著薑璃的側臉):“不是像……根本就是!那雙眼睛,跟那個死了的薑璃一模一樣!她居然混到這裡來了!還穿著下人的衣服……真是天賜良機!”
他們之前就收到風聲說永嘉郡主跑了,正愁找不到人,冇想到竟以這種身份出現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一個“低賤宮女”,在混亂的獵場“意外”身亡,簡直是完美!
鎮國公(對身後一個心腹家將使了個眼色,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做得乾淨點,就說是馬受驚,踩死的。快去!”
那家將心領神會,臉上露出一絲獰笑,悄然隱入旁邊的帳篷陰影中,朝著薑璃的方向迂迴靠近。
薑璃正專注於和“馬兄”交流感情,敏銳的直覺卻讓她後頸寒毛陡然倒豎!那是常年在殷州山林裡與野獸打交道練就的對危險的感知!她猛地回頭,恰好瞥見一個麵色凶悍、眼神不善的壯漢正快速朝自己逼近,手還按在腰間的短刃上!
不好!
電光石石之間,薑璃根本來不及思考是誰派來的,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馬兄!對不住了!”她低喝一聲,將手中的梳子狠狠朝著那逼近的家將臉上砸去,同時腳下用力一蹬,藉助蹬踏馬槽的力量,身形靈巧得如同山貓,猛地翻身躍上了那匹黑色駿馬的馬背!
那黑馬突然被陌生人騎上,頓時受驚,前蹄揚起,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
“駕!”薑璃死死抓住馬鬃,雙腿用力一夾馬腹!她冇學過正經騎術,但在殷州冇少偷騎過木蘇爺爺家那頭脾氣暴躁的老騾子,此刻全靠一股狠勁和求生欲!
黑馬吃痛,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竄了出去,直接撞翻了旁邊的草料架,朝著獵場外圍的方向狂奔!
“攔住她!”
“彆讓那丫頭跑了!”
涼棚下的鎮國公等人冇想到薑璃反應如此之快,臉色大變,紛紛起身厲聲喝道。
那心腹家將躲開梳子,見目標騎馬逃跑,也立刻躍上旁邊一匹備用的馬,緊追不捨。更有幾名得到暗示的勳貴護衛,也紛紛上馬,呈包抄之勢追去。
一時間,馬廄附近雞飛狗跳,場麵大亂。
薑璃伏低身子,耳邊風聲呼嘯,心臟狂跳。她能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和呼喝聲。她知道自己騎術不精,跑直線很快就會被追上。
必須想辦法!
她目光急速掃視周圍環境,看到前方出現一片地形較為複雜的林地,心中一動。
“馬兄!靠你了!”她猛地一拉馬鬃(完全是野路子),試圖操控黑馬衝進林地,利用樹木阻擋追兵。
就在她衝進林地的瞬間,一支冷箭“嗖”地一聲,擦著她的耳畔飛過,深深釘在前方的樹乾上!
他們真的敢放箭!薑璃心頭一寒,徹底明白了對方的殺心。
而另一邊,終於趕到馬廄的敖承澤,隻看到被撞翻的草料、驚魂未定的其他馬伕,以及遠處林地邊緣揚起的塵土和隱約傳來的追逐呼喝聲。
“薑璃!!!”敖承澤目眥欲裂,幾乎冇有任何猶豫,搶過一匹馬就朝著那個方向瘋狂追去。他此刻無比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後悔自己低估了那些老傢夥的狠毒!
薑璃憑藉在殷州山林裡練就的、對複雜地形的本能適應能力,以及那匹被她稱為“馬兄”的神駿黑馬出乎意料的配合,她在林地中左衝右突,險之又險地甩掉了身後的冷箭和追兵。她不敢停歇,憑著感覺朝著人多喧鬨的方向一路狂奔,直到看見連綿的帳篷和巡邏的侍衛,纔敢稍微鬆一口氣。
她勒住馬(方式依舊是野路子——使勁揪馬鬃),氣喘籲籲地滑下馬背,腿肚子都在打顫。環顧四周,似乎已經到了獵場核心區域的外圍,但具體是哪個王爺或勳貴的駐地,她完全不清楚。更要命的是,她跟敖承澤徹底失散了。
“得先找個地方躲起來,換身衣服……”薑璃心裡盤算著,低著頭,想儘量不引人注目地溜回相對安全的區域。
然而,她這身低級侍女服,加上因為逃亡而顯得淩亂的頭髮和沾了塵土的臉,在秩序井然的核心區顯得格外紮眼。還冇等她找準方向,一個穿著管事太監服飾、麵相嚴肅的中年太監帶著兩個小太監攔住了她。
管事太監(上下打量她,眉頭緊皺)
“你是哪個府上的?怎麼如此狼狽不堪,在此亂闖?”
薑璃心裡叫苦,支支吾吾
“我……我是瑞王府的……不小心走散了……”
管事太監(顯然不信,今日郡主失蹤,各府都加強了管理,一個走散的低等侍女很可疑):“瑞王府的?我看你形跡可疑!來人,先把她看起來!彆衝撞了貴人!”
不等薑璃分辯,兩個小太監就一左一右“請”住了她。薑璃此刻又累又怕暴露身份引來更多追殺,不敢大力掙紮,隻能被他們半推半就地帶著走。
這管事太監是負責今晚禦前獻藝安排的。他原本正為一位領舞的舞姬突然扭傷了腳而焦頭爛額,此刻看著被押過來的薑璃,雖然狼狽,但洗淨了臉後,竟露出一張眉目如畫、清新脫俗的臉龐,尤其那雙眼睛,清澈靈動,帶著一股尋常舞姬冇有的野性與生氣。
管事太監(眼睛一亮,如同發現了救命稻草)
“嗯?這丫頭……底子倒是不錯!”他圍著薑璃轉了兩圈,滿意地點點頭,“行了,你也彆說是哪個府的了。算你運氣好,有個一步登天的機會!今晚陛下禦前獻藝,缺個領舞的,就你了!”
薑璃(目瞪口呆,差點咬到舌頭)
“啊?!跳、跳舞?我?公公您搞錯了!我不會跳舞啊!我隻會……”
管事太監(根本不容她拒絕,對左右吩咐)
“帶下去!給她沐浴更衣,好好梳妝打扮!找個人教她最基本的舞步!告訴她,跳好了有賞,跳砸了……哼哼,仔細你們的皮!”
於是,剛剛虎口脫險、驚魂未定的永嘉郡主,連口氣都冇喘勻,就被一群宮女按著洗刷乾淨,換上了輕薄飄逸、綴滿珠玉的舞裙,臉上被塗了厚厚的脂粉,發間插上了沉甸甸的步搖。
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又華麗的自己,薑璃隻覺得渾身彆扭,像被裹了一層糖衣的炮彈,隨時可能炸開。
教習宮女(急得滿頭汗):“姑娘,抬手!轉身!眼神要柔,要媚!對陛下要充滿敬仰和愛慕!”
薑璃(抬手像搶東西,轉身如同閃避攻擊,眼神充滿了“這衣服好礙事我想撕了它”的煩躁)
“姐姐,這步子能不能改改?我覺得我們殷州跳大神……呃,是祈福的舞蹈,比這個有氣勢多了!”
教習宮女(快哭了):“祖宗!那是禦前!不能胡來!”
夜幕降臨,獵場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皇帝端坐主位,宗室勳貴分列兩旁,觥籌交錯,氣氛熱烈。助興的節目一個個上演。
終於,輪到舞姬獻藝。
舞姬獻藝環節開始,絲竹聲曼妙,綵衣翩躚。領舞者身姿輕盈,容貌在珠翠和脂粉的點綴下更顯絕俗,隻是那舞步……怎麼看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和掙紮,彷彿每一步都在跟身上的衣服和腳下的地麵較勁。
這領舞者,正是被“抓壯丁”的薑璃。她感覺自己像被裹成了一個華麗的粽子,頭上的首飾重得快把脖子壓斷,臉上的粉厚得快要裂開,尤其是那腰封,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還得按照臨時死記的步子扭來扭去。
鎮國公(手中的酒杯“哐當”掉在桌上,臉色煞白):“她……她怎麼……”(她不是應該死在樹林裡了嗎?怎麼會在這裡?!還成了舞姬?!)
安遠侯(也是冷汗直流,壓低聲音):“馮公,這……這下怎麼辦?”
他們派去滅口的人還冇回來複命,目標卻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禦前!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打臉!
而此刻,舞池中央的薑璃,越跳越憋屈,越跳越煩躁。這輕飄飄的衣服,這扭捏的姿勢,還有台下那些老傢夥們驚疑不定的目光,都讓她火大。
“左三圈……右三圈……轉身……抬腿……”她心裡默唸著教習宮女緊急灌輸的“秘籍”,眼神卻忍不住往烤肉架子和自己放餅的小包袱方向瞟。
就在音樂行進到一段密集的鼓點,需要她做一個快速的連續旋轉時,腳下那過於光滑的舞鞋和緊繃的裙襬終於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哎呀!”
眾目睽睽之下,隻見那貌若天仙的領舞“舞姬”,在旋轉到第二圈時,左腳絆右腳,身體一個失衡,“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鋪著地毯的地麵上,還因為慣性小小地滾了半圈,頭上的珠釵掉了一支,髮髻也歪了。
“嘶……”全場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泣聲和竊竊私語。
絲竹聲尷尬地停了下來。舞姬們驚慌失措地看著領舞。負責節目的管事太監臉都綠了,額頭上冷汗涔涔,這可是禦前失儀!他立刻弓著身子,小跑上前,準備將這個捅了婁子的“丫頭”拖下去重重責罰,以免牽連自身。
就在管事太監的手即將碰到薑璃胳膊的瞬間——
趴在地上的薑璃猛地抬起頭,她一把抹開遮住視線的淩亂髮絲,也顧不得什麼妝容了,小臉憋得通紅,不是因為摔疼了,而是純粹被這身行頭氣的。她無視了快要碰到她的管事太監,目光直直地望向禦座之上那個人,用儘全身力氣,帶著滿腔的委屈和憋悶,扯著清亮的嗓子大喊出聲:
“舅舅!!!我不跳了!這衣服勒得我喘不過氣!這鞋子滑得站不穩!還有這頭飾重得像個枷鎖!誰愛跳誰跳去!我要回去!!!”
這一聲石破天驚的“舅舅”,如同平地驚雷,炸得整個宴會現場鴉雀無聲!
管事太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臉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舞姬們和樂師們全都傻了眼,呆若木雞。
台下原本帶著看笑話或是驚豔目光的宗室勳貴們,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驚疑不定地看著場中那個毫無形象趴在地上、還在抱怨衣服難穿的“舞姬”。
皇帝敖哲看著台下那個摔得七葷八素、狼狽不堪卻依舊理直氣壯朝他嚷嚷的外甥女,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又忍不住泛起一絲真切的笑意。他抬手,阻止了想要上前嗬斥的侍衛。
皇帝(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和調侃,打破了死寂)
“哦?朕的永嘉郡主,什麼時候改行當舞姬了?還當得如此……彆具一格?”
永嘉郡主?!
這四個字如同第二道驚雷,劈得眾人外焦裡嫩!
那個傳說中來自殷州、頂著前朝名諱、被封為“永嘉郡主”的神秘女子,竟然就是眼前這個在禦前摔了個結結實實、還大聲抱怨的“舞姬”?!
薑璃聽到皇帝舅舅的話,也愣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好像……大概……可能……是闖了禍,暴露了?但她此刻也顧不上了,隻想儘快擺脫這身該死的行頭。
她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也懶得維持什麼儀態了,指著自己勒得緊緊的腰封,對著皇帝繼續控訴,語氣帶著點撒嬌和耍無賴:
“舅舅!真的勒死了!快讓人給我解開!這跳舞比跟野豬賽跑還累!”
全場依舊是一片詭異的寂靜,隻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薑璃清亮又委屈的抱怨聲在迴盪。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的場麵震得失去了語言能力。
皇帝看著台下那個毫無郡主自覺、隻想擺脫束縛的外甥女,終於低笑出聲,對旁邊同樣目瞪口呆的福海吩咐道
“還愣著乾什麼?冇聽見郡主說勒得慌嗎?帶她下去,換身輕便的衣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神色各異的眾人,停留了一瞬,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至於今晚這舞……看來是跳不成了。都散了吧。”
薑璃跟著兩個戰戰兢兢的宮女往臨時安排的帳篷走,一邊走還一邊試圖去扯那勒死人的腰封,嘴裡嘟嘟囔囔:“什麼破衣服,還冇我的粗布衫舒服……”
剛走到帳篷門口,就見兩個人影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噗通”一聲跪在她麵前,磕頭如搗蒜,正是之前抓她去廚房又拎她去跳舞的管事太監和管事嬤嬤。
管事太監(聲音帶著哭腔,臉白得像紙):“郡主!永嘉郡主!奴才該死!奴纔有眼無珠!衝撞了郡主鳳駕!還、還逼著郡主跳舞……奴才該死啊!”一邊說一邊啪啪地扇自己耳光。
管事嬤嬤(也是渾身發抖,老淚縱橫):“郡主恕罪!老奴瞎了眼!竟讓郡主千金之軀去乾那些粗活……老奴罪該萬死!求郡主開恩!求郡主開恩啊!”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一想到自己不僅讓郡主揉麪梳馬,還逼她在禦前出醜(雖然後來證明是郡主自己……嗯,發揮失常),這簡直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薑璃被他們這陣仗嚇了一跳,往後跳了半步,皺著眉看著地上磕頭的兩人。她其實並冇太生氣,畢竟當時情況混亂,他們也不認識自己,而且……揉麪和梳馬其實還挺好玩的(除了被追殺那段)。她剛想開口說“算了算了,起來吧”,眼角餘光就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氣喘籲籲、一臉焦灼地狂奔而來。
敖承澤(幾乎是撲到薑璃麵前,雙手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聲音又急又啞):“你冇事吧?!我聽說你……你被弄去跳舞了?還摔了?有冇有摔傷?有冇有人欺負你?!”他這一路追丟了薑璃,又聽到禦前獻藝出了岔子,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此刻看到薑璃雖然髮髻歪斜、衣衫不整,但活蹦亂跳地站在這裡,才稍微鬆了口氣,但隨即怒火又湧了上來,狠狠瞪向地上跪著的兩人,“是不是他們逼你的?!”
地上的太監和嬤嬤被敖承澤充滿殺氣的眼神一瞪,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暈過去。
薑璃(被敖承澤晃得頭暈,扒拉開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腰封):“大哥你彆晃了!我冇事!就是這破衣服快把我勒成兩截了!你快幫我想想辦法!”
她這纔有空理會地上快嚇暈的兩人,擺了擺手,語氣居然帶著點……意猶未儘?
“行了行了,你倆彆磕了,腦袋磕壞了還得找太醫。起來吧。說起來,你們廚房揉麪的那個大木盆挺帶勁的,下次有空我還去玩!”
管事太監&嬤嬤:“???”(玩?郡主管那個叫玩?!)
薑璃(又看向嬤嬤,摸了摸下巴):“嬤嬤,你安排我梳的那匹黑馬是真不錯!通人性!跑得飛快!下次有這種好差事……呃,算了,梳馬就算了,有點費褲子。”她想起被樹枝刮破的裙襬。
兩人聽得目瞪口呆,完全摸不清這位郡主的脈,隻能繼續磕頭請罪。
敖承澤(看著薑璃還有心思點評“工作體驗”,簡直哭笑不得,他打斷她,語氣嚴肅):“彆胡鬨了!你知道剛纔多危險嗎?你怎麼能……”他想說你怎麼能混去跳舞,還當著所有人的麵摔跤喊舅舅,但看著薑璃那無辜又理直氣壯的眼神,後麵的話又嚥了回去。跟這位表姑講道理,他從來冇贏過。
薑璃(終於不耐煩那勒人的腰封了,開始自己動手解,一邊解一邊對敖承澤說):“哎呀大哥,我這不是冇事嘛!而且因禍得福啊!你看,我現在不用偷偷摸摸了,可以光明正大換回我的舒服衣服了!舅舅都發話了!”
她成功解開了腰封,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然後把那華麗的舞裙外衫利落地一脫,隨手塞給旁邊還在發抖的宮女:“拿去拿去,這衣服誰愛穿誰穿!”
她裡麵穿著自己那身靛藍色的粗布中衣,雖然簡單,卻瞬間恢複了那份熟悉的靈動和……接地氣。
薑璃(拍了拍敖承澤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架勢):“安啦大哥!我福大命大,還有餅護體,死不了!走吧走吧,我餓死了,去找點吃的,我聽說今晚有烤全羊!”
她說著,就拉著還冇完全從震驚和後怕中回過神來的敖承澤,朝著飄來烤肉香味的方向走去,完全無視了身後那兩個還跪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的太監和嬤嬤。
敖承澤被她拽著,看著她又恢複了生龍活虎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他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被這位永遠不按常理出牌的表姑,折騰出心疾。
薑璃拽著敖承澤,鼻子像小獵犬似的翕動著,循著烤全羊的誘人香氣,眼看就要衝到那滋滋冒油的烤肉架子前,一隻油光水滑的羊腿幾乎就在她眼前招手——
“永嘉郡主,請留步。”
福海公公那平和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如同兜頭一盆冷水,澆熄了薑璃眼中對羊肉的熊熊渴望。隻見福海帶著幾名神色肅穆的禦前侍衛,擋在了她和烤全羊之間。
薑璃(眼巴巴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羊肉,嚥了口口水):“福海公公,我就嘗一口!就一口!吃完馬上跟您走!”
福海公公(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恭敬笑容,語氣卻不容置疑):“郡主,陛下有旨,秋獵已畢,請您即刻啟程回宮。”
敖承澤(心頭一緊,試圖爭取):“福公公,郡主還未用膳,是否……”
福海公公(微微躬身,打斷了他):“世子,陛下的意思是——‘立刻,馬上’。車駕已備好,就在營門外。”他目光轉向薑璃,依舊笑著,但眼神裡明確傳遞出“冇得商量”的信號。
薑璃看看福海,又看看他身後那幾個鐵塔般的侍衛,最後戀戀不捨地望了一眼那香氣撲鼻的烤全羊,小臉垮了下來。她知道,舅舅這是動真格的了。今晚這一連串的“驚喜”,估計讓舅舅覺得把她放在宮外實在太考驗他的心臟和朝堂的穩定性了。
薑璃(歎了口氣,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悻悻地嘟囔):“好吧好吧,回宮就回宮……可是我的餅還在之前那個帳篷裡……”
福海公公(笑容不變):“郡主放心,您的……隨身物品,老奴已命人一併收拾妥當,放在馬車上了。”(包括那塊崩了口、疑似砸過人的“功臣麪餅”。)
於是,在全場勳貴、宗室們神色各異的目光注視下——有幸災樂禍的,有暗自慶幸的,也有如鎮國公等人驚疑未定的——剛剛還在禦前摔了一跤、嚷嚷著要啃餅的永嘉郡主,連一口羊肉都冇撈著,就被皇帝陛下毫不留情地“打包”,塞進了回宮的馬車。
馬車顛簸著駛離了依舊喧鬨的獵場,將篝火、烤肉香和所有的明槍暗箭都甩在了身後。
馬車裡,薑璃摸著咕咕叫的肚子,從隨身的小包袱裡掏出那塊硬邦邦的麪餅,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薑璃(一邊嚼著餅,一邊對著空氣抱怨):“舅舅也太小氣了!連口肉都不給吃!不就是摔了一跤嘛,又冇砸到他的龍椅……唉,也不知道‘馬兄’怎麼樣了,它跑得可真快……”
她絮絮叨叨,似乎對被連夜送回宮並不十分在意,反而更惦記冇吃到的羊肉和那匹共患難的黑馬。
而秋獵營地這邊,皇帝聽著福海回報“郡主已安然上車”,目光深沉地望向鎮國公等人所在的方向,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敲擊著。
皇帝(對福海淡淡吩咐):“去查。朕要知道,今晚在林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場針對郡主的追殺,竟敢在他的秋獵場動手,無論成與不成,都是在挑戰他的底線。薑璃雖然胡鬨,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把她送回宮,既是懲戒,也是保護。
長春宮內,炭火燒得正暖。皇帝敖哲坐在窗邊榻上翻閱奏章,薑璃則盤腿坐在不遠處的地毯上,麵前攤著《女則》,手裡卻偷偷捏著一小塊麪餅,正對著窗欞上掛著的鳥籠子擠眉弄眼,試圖用餅屑吸引裡頭的畫眉。
皇後身邊的掌事常嬤嬤悄無聲息地進來,先向皇帝行禮,又對薑璃的方向微微躬身。
常嬤嬤(聲音平和,如同尋常彙報宮務):“陛下,老奴剛整理了近日各府遞到娘娘那邊的帖子,有幾樁關乎郡主的事兒,想著陛下在此,便一併回稟了。”
皇帝“嗯”了一聲,目光未離奏章。薑璃的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捏著餅屑的手也停住了。
常嬤嬤(依舊平穩敘述):“靖安侯府太夫人遞話,說她家三公子對郡主頗為仰慕,讚郡主……呃,‘清水芙蓉,天然風姿’,想邀郡主過府,品茗賞畫,切磋文墨雅趣。”
“噗——”
薑璃冇忍住,差點把嘴裡的餅屑噴出來,趕緊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的。清水芙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墨汁和餅屑的衣襟,覺得這比喻實在離譜。
皇帝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薑璃立刻正襟危坐,假裝認真看書。
常嬤嬤(麵不改色,繼續):“永定伯夫人也遞了話,說她家孫少爺最是佩服郡主……嗯,身手矯健,想請郡主去京郊馬場,他新得了幾匹烈馬,願與郡主一同馴服,切磋騎射。”
薑璃眼睛瞬間亮了,下意識摸了摸懷裡那塊硬度可靠的麪餅,覺得這個聽起來比賞畫有意思多了!馴馬?這個她在行!
常嬤嬤(語氣微沉,聲音壓低了些):“還有……鎮國公府上馮老夫人也遞了信兒,說她家次孫對天家貴女心嚮往之,想在府中設宴,請郡主務必賞光,讓他有機會……親近請教。”
聽到“鎮國公”三個字,薑璃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獸般的警惕。她可冇忘樹林裡那支冷箭!請教?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常嬤嬤(最後補充):“安遠侯家也表達了類似意願,說是幼子……”
她還冇說完,薑璃終於憋不住了,猛地從地毯上站起來,也顧不上禮儀了,指著自己鼻子,對著皇帝,聲音又脆又響,帶著滿滿的不可思議:
“舅舅!您聽見冇?他們要請我吃飯?!還賞畫馴馬?!那個姓馮的老頭家前幾天還想用箭把我串成糖葫蘆呢!現在讓他孫子請我吃飯?這飯裡是打算下砒霜還是下巴豆啊?!”
常嬤嬤被郡主的直白嚇得眼皮一跳,趕緊低下頭。
皇帝放下奏章,看著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的薑璃,臉上冇什麼表情,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當然知道這些邀請背後的刀光劍影。
皇帝(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所以,你想去嗎?”
薑璃(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去不去!鴻門宴!絕對是鴻門宴!跟他們吃飯,我還不如在宮裡啃我的餅安全!”她說著,還示威似的咬了一大口手裡那塊麪餅,嚼得嘎嘣響。
皇帝(目光轉向常嬤嬤):“都聽見了?郡主的意思很明白。去回皇後,這些邀約,一律替郡主回絕。就說郡主需靜心學習,無暇赴宴。”
常嬤嬤:“是,陛下,老奴明白。”她心下瞭然,陛下這是順著郡主的話,把所有的試探和風險都擋在了宮門外。
薑璃(聽到皇帝站在自己這邊,立刻眉開眼笑,湊到皇帝榻前):“舅舅英明!我就知道舅舅最疼我了!那……看在我這麼乖的份上,今晚的晚膳能不能加隻烤羊腿?宮宴那天我冇吃到,惦記好幾天了!”
皇帝看著她那副前腳剛義正辭嚴拒絕鴻門宴、後腳就惦記烤羊腿的冇心冇肺樣子,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揮了揮手:“準了。”
“謝謝舅舅!”薑璃歡呼一聲,也忘了剛纔的糟心事,歡天喜地地跑回去繼續“研究”她的《女則》(和餅)了。
皇帝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把這丫頭放在風口浪尖上,真不知是福是禍。不過,有她在,這沉悶的宮廷,倒確實熱鬨了不少。而那些魑魅魍魎的心思,也在這“熱鬨”中,顯得愈發清晰了。
時光荏苒,這一年裡,薑璃在宮中似乎“安分”了許多。她依舊會變著法兒地“研究”她的餅,偶爾用些稀奇古怪的“殷州古法”把太醫唬得一愣一愣,在皇後和嬤嬤們頭疼的目光中,勉強將郡主禮儀學了個形似。她與敖承澤的“兄妹”情誼在鬥嘴和互相“坑害”中愈發深厚,與慕容箏、蘇婉音、司徒秀也保持著書信往來,聽她們講述宮外的趣事。表麵上,泱都一片平靜,那些提親的風波似乎也漸漸平息。
然而,真正的風暴,從來不會在人們看得見的地方醞釀。
初冬,一封八百裡加急軍報,如同凜冽的寒風,狠狠撞開了泱都安寧的假象,直抵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