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我跟著他飄進去。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我。
看了很久。
久到小魚也偷偷跟進來,躲在門邊。
久到媽媽重新穿上破損的防護服,沉默地站在他身後。
爸爸伸出手,隔著厚厚的手套摸了摸我的頭髮。
動作很輕,像怕吵醒我。
然後他彎腰,把我抱了起來。
很小心,像抱嬰兒一樣,一手托著我的頭,一手托著我的腿彎。
我的身體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裡,頭歪向一側。
“你乾什麼?”
媽媽的聲音在發抖。
“送她去醫院。”
爸爸的聲音很平靜。
“可是她已經———”
“送她去醫院。”
爸爸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他抱著我往外走,經過小魚身邊時停頓了一下。
“小魚,去穿外套。”
小魚愣愣地看著我蒼白的臉。
“姐姐……在睡覺嗎?”
爸爸冇有回答。
媽媽走過來,拉起小魚的手。
“聽話,去穿外套。”
她的聲音溫柔得反常。
救護車是二十分鐘後到的。
醫護人員看到爸爸穿著破損的防護服抱著我從無菌房裡出來時,都愣了一下。
“患者情況?”
領頭的醫生問。
“冇有呼吸了。”
爸爸說。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
醫生看了看我發灰的嘴唇和僵硬的肢體。
“至少六小時以上了。”
他抬頭看爸爸。
“您確定還要送醫院?”
“送。”
爸爸隻說了這一個字。
救護車上,我坐在角落裡,看著對麵。
爸爸還穿著那身防護服,麵罩已經摘了,頭髮被汗水浸濕。
他抱著我,一動不動。
媽媽摟著小魚,眼睛看著窗外。
小魚時不時偷看我一眼,又快速移開視線。
“媽媽。”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姐姐為什麼閉著眼睛?”
媽媽冇說話。
“姐姐冷嗎?她的手是紫的。”
“小魚。”
爸爸開口了。
“安靜。”
兩個字,冷得像冰。
小魚縮了縮,再也冇敢說話。
醫院到了。
急診室的醫生檢查得很簡單。
瞳孔散大,冇有心跳,冇有呼吸,屍僵已經開始。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淩晨一點之間。”
醫生摘下聽診器。
“具體死因需要屍檢才能確定。初步看,可能是感染引發的急性呼吸衰竭。”
他看向我的身體。
“免疫力缺陷患者,很脆弱。從體征看,死前有呼吸困難、發紺、咯血———這些都是急性感染的典型表現。”
爸爸一直抱著我,直到護士推來轉運床。
“先生,請把患者放上來吧。”
護士輕聲說。
爸爸冇動。
“先生?”
護士又喊了一聲。
媽媽走過去,碰了碰爸爸的手臂。
“建國。”
爸爸這纔像被驚醒一樣,慢慢彎腰,把我放在床上。
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然後他直起身,看著護士推著我離開。
走廊儘頭是太平間的方向。
“需要辦理手續。”
醫生遞過來幾張表格。
“還有……後續是殯儀館還是?”
“回家。”
爸爸說。
醫生愣了一下。
“什麼?”
“帶她回家。”
爸爸重複了一遍,語氣斬釘截鐵。
“可是按規定———”
“規定說家屬可以自行處理遺體。”
爸爸打斷他,眼睛死死盯著醫生。
“我要帶我女兒回家。”
醫生被他的眼神嚇到了,後退一步。
“那……那需要簽免責協議。”
“簽。”
爸爸接過筆,看都冇看內容,直接在最下麵簽了名。
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
回家的車上,誰都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