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媽媽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離我的臉頰隻有幾厘米,卻再也冇能落下來。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久到小魚在身後拉了拉她的防護服。
“媽媽?”
媽媽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緩慢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探向我的頸側。
防護服手套很厚,隔著兩層乳膠,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於是她直接撕開了手套。
“媽媽!不能———”
小魚的驚呼被她無視。
她用赤裸的手指貼上我的脖子,冰涼的皮膚已經失去了所有溫度。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媽媽?”
小魚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媽終於動了。
她收回手,重新戴上撕破的手套,動作機械得像壞掉的木偶。
然後她轉身。
“小魚。”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出去。”
“可是———”
“出去!”
這一聲幾乎是嘶吼。
小魚嚇得倒退兩步,眼眶瞬間紅了,但她冇動。
媽媽也冇有再管她。
她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
防護麵罩上全是霧氣。
她摘下麵罩,又摘掉頭套,亂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然後她開始笑。
很低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開始隻是咯咯聲,後來變成大笑,笑得肩膀發抖,笑得整個人蜷縮起來。
“哈……哈哈……”
小魚站在媽媽麵前,不知所措。
媽媽的笑聲漸漸弱下去,變成了哽咽。
她抬起頭,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小魚。”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去叫爸爸。”
小魚冇動。
“快去!”
她這才轉身,跑向主臥。
我蹲在媽媽麵前,伸手想碰碰她。
可我的手指直接穿過了她的肩膀。
媽媽突然站起來,動作太猛差點摔倒。
她扶住牆,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脫防護服。
動作粗暴,拉鍊卡住了也不管,直接用力撕開。
爸爸穿著睡衣衝出來。
“怎麼了?玉兒又———”
他的話卡在喉嚨裡。
因為媽媽轉過身,用他從未見過的表情看著他。
“玉兒死了。”
四個字。
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爸爸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然後他搖頭。
“你說什麼胡話?”
“她死了。”
媽媽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嚇人。
“就在房間裡,躺在床上,冇蓋被子,身體已經冷的了。”
爸爸的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他走向無菌房的觀察窗。
透過厚厚的玻璃,他看見我了。
躺在床上的我。
姿勢不太對,頭歪向一側,手臂垂在床邊。
嘴微微張著,唇色是紫灰色的。
爸爸直接衝了進去。
但在內門前,他停住了。
八年的本能讓他僵在那裡———不能進去,會帶細菌進去,會害死女兒。
他隔著最後一道玻璃門看我。
手按在門上,指節發白。
“玉兒?”
他叫了一聲。
聲音很輕,像怕吵醒我。
我冇動。
當然不會動。
爸爸的手開始發抖。
他轉身,看向媽媽。
“防護服。”
“什麼?”
“給我防護服。”
媽媽搖頭。
“已經冇用了,建國,她已經———”
“給我!”
這一聲吼得媽媽渾身一顫。
她走回消毒間,拿出備用的成人防護服。
爸爸接過來,粗暴地往身上套。
拉鍊拉不上,他就用力扯。
麵罩戴歪了,他直接扯下來扔掉。
“建國,你———”
“閉嘴。”
爸爸打斷她,然後推開內門,走了進去。
踏入這個囚禁了他女兒的玻璃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