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在慈雲寺挖“糞”的日子——後悔,晚了嗎?

“諸位學子不必驚慌。”

宋寧的聲音依舊平和,

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在這劍拔弩張的囚室中響起。

“智通師祖不過是想請諸位過去,當麵問清今日這誤闖的緣由。待問明情況,自然會恭送各位離開敝寺。”

“少來這套!立刻放我們走!”

那名曾想敲竹杠的魯莽學子強壓恐懼,

色厲內荏地喊道,

聲音卻有些發顫,

“我們都是中了舉的功名之人!若是在此有半點差池,官府定將你這慈雲寺翻個底朝天!到時必定將你們所有凶僧伏誅!”

“小僧方纔已經說了,”

宋寧微微搖頭,

臉上那抹淡淡的笑容不變,

語氣甚至更溫和了些,

“隻是問話。問過,即放。”

“你當我們是三歲孩童麼?!”

癱坐在地的宋時此刻猛地抬頭,

臉上交織著恐懼與絕望催生出的狠厲,嘶聲道,

“我們撞破了你們這等齷齪隱秘,你們豈會容我們活著出去??”

“若不信小僧,不願隨小僧去見師祖,”

宋寧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門窗封死、已成絕地的禪房,

語氣平淡地陳述事實,

“諸位……又能去往何處呢?”

一句話,

戳破了所有虛張聲勢的泡沫。

眾學子頓時語塞,

麵色慘然。

是啊,

已是甕中之鱉,

除了眼前這條路,哪裡還有選擇?

就在這時,

宋時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

他猛地爬起來,

迅速湊到幾名離得近的同窗耳邊,急促低語了幾句。

“上!先擒住他們兩個做人質!”

隨著宋時一聲嘶啞的厲喝,

除了眉頭緊鎖、驚疑不定的周雲從,

其餘十六名被恐懼逼到絕境的學子,

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踏踏踏踏!”

臉上皆湧起困獸般的猙獰,

鼓譟著,

一窩蜂地朝著門口的宋寧和方紅袖猛撲過去!

書生袍袖亂舞,

架勢全無章法,全靠一股蠻勇和人多勢眾的念頭。

“紅袖檀越,請暫退一步。”

麵對洶湧撲來的人潮,

宋寧神色絲毫未變,

隻微微側首,對方紅袖輕聲說了一句。

方紅袖俏臉上掠過一絲擔憂,低聲道:

“你……行嗎?不如……”

“無妨,看著便是。”

宋寧打斷她,

語氣平靜無波。

說罷,

他非但冇有後退,

反而向前穩穩踏出一步,

徑直迎向了那十六名衝來的書生!

“嗡~”

這一步踏出,

他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

先前那份僧人的溫和內斂瞬間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淵渟嶽峙般的沉穩,

以及蓄而不發的銳利。

“刷——”

“刷——”

“刷——”

衝在最前麵的三名學子,

幾乎同時伸手抓向宋寧的衣襟和手臂!

“咻——”

隻見宋寧身形極其細微地一晃,

如同遊魚般從六隻手的縫隙中滑過,

同時雙手閃電般探出,

一搭、一扣、一送——

用的是巧勁,卻蘊含著沛然莫禦的力量!

“哎喲!”

“砰!”

驚呼與沉悶的倒地聲幾乎同時響起。

那三人隻覺得手腕一陣痠麻劇痛,

隨即天旋地轉,

已被莫名其妙地摔倒在地,

跌作一團,

胸口發悶,半晌爬不起來。

“嘭嘭!!!”

第四、第五人拳腳已到眼前。

宋寧不退反進,

側身讓過直拳,

左手手肘看似隨意地向後一頂,精準地撞在一人肋下薄弱處!

右手則並指如刀,

快若疾風般在另一人揮來的手臂內側某處輕輕一斬。

“呃啊!”

“我的手!”

兩人同時慘呼,

一個捂著肋部蜷縮下去,

另一個則抱著瞬間痠軟無力、抬不起來的手臂踉蹌後退。

“咻——”

宋寧不退反進,

直接閃身進入昏暗的禪房!

“嘭嘭嘭嘭嘭嘭!!!!”

步伐如同穿花拂柳,

在狹窄的空間和混亂的人群中移動,

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地避開攻擊,

每一次出手都簡潔精準,

直擊關節、穴位或發力薄弱點。

他動作幅度不大,

卻效率極高,彷彿早已預判了所有人的動作軌跡。

拳腳交擊聲、悶哼聲、倒地聲、驚呼聲雜亂響起,

卻又在短短十幾息內迅速歸於稀疏。

宋寧或格、或擋、或引、或摔,舉手投足間,

撲上來的書生們便如滾地葫蘆般紛紛倒下。

有人被巧妙地借力推開,撞翻了同伴;

有人被絆倒在地;

有人手腕被製,痛得涕淚橫流;

更有人被宋寧輕描淡寫地一掌按在肩頭,

便覺一股大力壓下,

不由自主地雙膝一軟,跪坐在地。

“哎呦……”

“好痛……”

“啊……我的肋骨好像斷了……”

不過呼吸之間,

方纔還氣勢洶洶的十六名書生,

已儘數東倒西歪地躺滿了一地,

或抱臂,

或捂腹,

或揉腿,

哎呦哎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再無一人能站起動手。

整個禪房,霎時安靜得隻剩這些痛苦的抽氣聲。

宋寧站在中央,

輕輕拂了拂方纔被扯到一點的衣袖,

氣息平穩,

麵色如常,

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拂去了幾點塵埃。

而,

他甚至連僧袍都未見多少淩亂。

門口,

方紅袖掩著小口,

美眸圓睜,滿是不可思議。

她雖知宋寧能被“那位”看重,

定有不凡之處。

卻萬萬冇想到他不僅狡詐如狐、口尖牙利,

身手也竟高明至此!

這哪裡像個尋常僧人?

便是軍中悍卒、江湖好手,

也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

以如此輕描淡寫的姿態放倒十六人!

而一直僵立原地的周雲從,

此刻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他怔怔地望著滿地蜷縮呻吟的同窗,

目光最終定格在場中央——

那位灰衣僧人靜立如古鬆,

衣袖微拂間塵埃不驚,

彷彿方纔那場一麵倒的“較量”不過是拂去了袖上的一點浮塵。

“轟隆!”

一股刺骨的寒意,

驟然自骨髓深處炸開,

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連呼吸都凝滯了。

悔恨,

如同冰冷的毒藤,在這一刻狠狠絞緊了他的心臟。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為何那籬笆院外,

這僧人要以詩相激,句句如刀?

為何字裡行間,

總纏繞著“雲泥殊途”、“莫種蒺藜”那般不祥的警語?

為何最後那聲歎息如此沉重,預言般吟出“恐驚鸞鏡已成秋”?

那根本不是阻撓,

更非嫉妒!

那是未卜先知的提醒,

是藏在鋒銳詩句之下,近乎直白的求生之路!

這僧人早已看穿了一切。

看穿了這群書生即將踏入的慈雲寺絕非善地,

甚至……

可能未卜先知、早已預見了此刻這身陷囹圄、人為刀俎的絕境!

那些詩句,

表麵的機鋒是勸他放下情緣,

內裡真正的含義,卻是近乎慈悲的棒喝:

快走!離開這是非之地!去奔你的青雲路,莫要在此地流連!否則,必是傷人傷己,追悔莫及!

可他周雲從都做了什麼?

他將這苦口婆心的警示,曲解為阻撓好事的惡意;

他將對方洞察先機的目光,誤讀為故作高深的刁難。

他一心沉浸在剛剛萌發的愛戀與少年意氣中,

對這近在咫尺的警告視而不見,

甚至帶著一絲優越感,

用更熾烈的詩句去“反擊”對方的“規勸”。

何其愚蠢!

何其自負!

直到此刻,

身陷這機關重重、退路儘絕的禪房,

目睹同窗如同螻蟻般被輕易製服,

周雲從纔在徹骨的冰寒中,

醍醐灌頂般讀懂了宋寧所有的眼神、所有的詩句、所有未儘的言語。

那不是拆散,

那是挽救。

隻可惜,

這幡然醒悟,

來得太遲,太遲了。

周雲從的嘴唇微微顫抖,

想說什麼,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望著宋寧那雙依舊平靜無波、彷彿深潭般的眼眸,

那裡麵冇有勝利者的嘲弄,

冇有計謀得逞的得意,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瞭然。

彷彿在說:

你看,我早告訴過你了。

那麼現在,

後悔還來得及嗎?

這個念頭浮起的瞬間,

周雲從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幾乎站立不住。

手中那枚帶著張玉珍體溫的紅色香囊,

此刻竟彷彿變得滾燙,

灼燒著他的掌心,

也灼燒著他那顆剛剛許下“攜卿同醉十二樓”誓言、此刻卻已墜入深淵的心。

宋寧的目光,

平靜地掃過地上眾人,

最後落在了唯一還站著的周雲從臉上。

“現在,”

他開口,

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以隨小僧,去見師祖了麼?”